后来……是想看看,
凭自己的脑子,
能不能在这乱世中找到一条活路。”
她抬起头,
目光与卫昭相接:
“再后来,
我便觉得,
或许我的脑子,
小主,
不该只用来给自己找活路。”
这话说得平淡,
却让卫昭心头一震。
“将军问令姜为了什么,”
崔令姜微微弯起唇角,
那笑容浅淡却真切,
“现在大概是为了,
——不让这天下再出一个观星阁,
不让那些随我们出生入死的士卒白白牺牲,
也不让谢大哥那样的人,
把天下苍生都当成棋盘上的棋子。”
她顿了顿,
补上一句:
“当然,
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想看看,
一个女子不靠家族、不靠婚姻,
只靠这里——”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能走到哪一步。”
卫昭凝视着她,
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百花楼见她时的情景。
那时她穿着繁复的华服,
低眉顺眼,
言辞谨慎,
像个精致的人偶。
他当时只觉得这崔家庶女心思深沉,
不可不防。
谁曾想,
不过几年光景,
人偶挣断了丝线,
成了执棋者。
“好。”
卫昭终于点头,
将那枚玄铁虎符郑重推至案中央,
“从今日起,
北境行营设立。
张焕整军,
赵铁柱屯田,
李恒掌粮贸——皆听你调度协理。
对外文书、战略谋划、情报梳理,
由你总揽。
我……”
他自嘲一笑:
“我这身子还需将养些时日,
便暂居幕后,
替你镇住那些骄兵悍将。
关于袁侯爷家眷容我在想想……!”
这是极大的信任,
也是极重的担子。
崔令姜没有推辞,
只深深一礼:
“令姜必竭尽所能。”
当夜,
将军府灯火通明。
张焕、赵铁柱、李恒等人被紧急召来。
卫昭当众亮出镇北侯兵符,
宣布设立北境行营,
并一一分派职责。
当说到“崔姑娘总揽内外谋划,
诸位需全力配合”时,
张焕等人先是一怔,
随即肃然应诺——这一路生死与共,
他们早见识过崔令姜的本事。
三日后,
《告北境军民书》从栾城发出,
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往各州。
文书由崔令姜亲自执笔,
辞章恳切而有力,
既阐明卫昭接管北境的法理依据,
又表明“保境安民、不主动启衅”的立场,
更呼吁各州驻军将领以苍生为念,
共守北疆。
与此同时,
十二路使者持兵符及卫昭亲笔信离城,
分赴北境六州主要军镇。
栾城内,
军屯加速推进,
流民编户完成,
工坊日夜赶制农具兵甲。
崔令姜坐镇将军府偏厅,
每日处理数十份文书,
协调各方,
往往至深夜烛火不熄。
卫昭则在主院静养,
每日听崔令姜禀报进展,
关键时刻出面会见重要人物。
两人一前一后,
一明一暗,
配合日渐默契。
七日后,
第一批回应传来。
北境最东边的“雁门关”守将率先响应,
亲率三千边军至栾城拜见,
言“愿遵袁侯爷遗命,
奉卫将军号令”。
紧接着,
西线三处军镇联名回书,
表示“愿听调遣”。
但也有两处驻军态度暧昧,
只回“已知悉,
容斟酌”。
崔令姜将各方反应一一标在舆图上,
对卫昭分析:
“响应的多是袁侯爷旧部,
暧昧的,
要么是王守澄昔日安插的亲信,
要么是观望风色的墙头草。”
“要不要施压?”
卫昭问。
“不必。”
崔令姜摇头,
“此时施压,
反易逼其倒向谢知非。
不如以粮草、军饷为饵,
徐徐图之。
只要大部分边军归心,
剩下的……迟早会选边。”
卫昭望着她,
忽然清晰意识到:
这个女子,
已不再是需要他庇护的同伴,
而是他势力中不可或缺的基石。
她的智慧、她的冷静、她的决断,
正在一点点撑起北境这片危局。
而他们之间,
那些在生死间磨出的信任,
那些在暗夜中交换的眼神,
那些无需言说的默契……也正在变得复杂而深刻。
像并肩作战的袍泽,
像互为倚仗的盟友,
又像……某种更难以言喻的羁绊。
窗外,
栾城的灯火在深秋夜色中连绵成片。
这座边塞孤城,
正因两个人的选择与坚持,
悄然成为乱世中一方不可忽视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