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射在焦土之上,
显得无比孤寂。
——“匡扶社稷……保境安民……”,
他曾视若生命的信念,
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如此可笑。
匡扶哪个社稷?
是那个孕育出眼前这般兽行的“社稷”吗?
安哪里的民?
是这些被自己的军队屠戮、连尸骨都无人收殓的“民”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迷茫和自我怀疑,
如同沼泽般将他吞噬。
他选择的这条路,
回归北境,
凭借个人勇武去对抗胡虏,
守护乡梓……真的有意义吗?
就算他能侥幸在栾城挡住几波胡骑的骚扰,
能改变这席卷天下的糜烂大势吗?
能阻止更多的村庄变成眼前这片焦土吗?
能重建秩序,
让百姓重获安宁吗?
——“不能。卫昭你错了……!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声音,
在他心底深处回答。
这声音,
带着谢知非式的残酷理智。
他想起了谢知非的话:
“没有足以撼动格局的力量,
拿什么去保?”
“我们现在要做的,
是建立新的秩序!”
当时他斥之为悖逆,
是危言耸听。
可现在,
看着这满目疮痍,
听着那无尽的悲声,
他开始痛苦地意识到,
谢知非所指出的,
或许……是这绝望乱世中,
一条更接近现实、哪怕更为酷烈的出路。
旧的秩序不仅崩塌了,
而且其崩塌的过程,
本身就是一场加诸于亿万黎民身上的酷刑。
修补?
用什么修补?
一种混杂着绝望、愤怒、以及被逼到绝境后萌生出的、极其务实的念头,
开始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力量。
他需要力量。
不是虚无缥缈的忠义之名,
不是空谈道德的大义旗帜。
而是实实在在的,
能够掌控一方,
能够制定规则,
能够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能够让眼前这般惨剧不再重演的力量!
这个念头,
与他过去二十二年所接受的一切教诲背道而驰,
却在此刻这血与火的洗礼下,
显得如此清晰而迫切。
他依然不会认同谢知非那种以复仇为底色的彻底颠覆,
但他开始深刻理解,
为何谢知非会如此执着于攫取力量。
没有力量,
连最微小的守护都是奢望。
他缓缓抬起头,
望向北方那被暮色和烽烟共同染红的天空,
眼中之前的痛苦与迷茫,
渐渐被一种沉静如深潭、却又蕴含着可怕决心的坚毅所取代。
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不切实际幻想、准备直面最残酷现实的坚毅。
他不再是那个仅仅怀着忠义之心北归的将军。
他是一个被乱世彻底打醒的幸存者,
一个开始正视“力量”为何物的求存者。
他翻身上马,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仿佛要将这人间惨状刻入灵魂深处。
“驾!”
他低喝一声,
青骢马长嘶,
再次奋蹄,
向着北方,
向着那片已知和未知的烽火,
疾驰而去。
身影在苍茫的暮色中渐行渐远,
依旧孤独,
却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承载着一种蜕变后的、更加沉重也更加清醒的意志。
一颗名为“务实”与“力量”的种子,
已在他心中那片曾被“忠君”信念牢牢占据的土壤里,
悄然埋下,
甚至隐隐裂开了一条缝隙,
透出谢知非所言之路的微光。
未来的血与火,
将决定这颗种子最终会长成何种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