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有什么了不得的大官栽了跟头,
闹得沸沸扬扬的,
具体俺这老婆子也说不清道不明。
咱们这穷乡僻壤,
倒是没什么强人出没,
就是……就是感觉过往巡查的军爷比往常多了些,
盘问得也仔细,
也不知道是寻什么人还是查什么事……”她絮叨着,
说的多是些道听途说、语焉不详的零碎消息,
却正好印证了谢知非心中的某些判断。
崔令姜安静地坐在一旁,
小口喝着那难称可口的粗茶,
觉得这市井老妪的闲谈碎语,
比起家中那些刻板森严的规矩教诲和勾心斗角的家族倾轧,
别有一番生动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她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谢知非那摇动的玉骨扇上,
扇骨莹润,
雕工精细,
与他此刻这身粗布行商打扮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却又奇异地和谐,
仿佛他本就拥有这种能在任何环境中都能迅速找到最合适姿态、并将自身融入其中的本事,
如同水银泻地,
无孔不入。
卫昭则始终沉默地听着老妪的话,
尤其是当听到“北边不安生”、“大官栽跟头”、“军爷巡查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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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模糊却指向明确的词句时,
他握着粗糙陶碗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指节泛白。
他知道,
这风暴的中心,
这搅动风云的根源,
正是他自己。
而谢知非状似无意、实则有心的一句打探,
也让他心中那根关于信任与警惕的弦,
再次被拨动,
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关乎前朝秘辛、足以动摇国本的星图残片,
此刻正静静躺在崔令姜的怀中,
如同一个炽热的火种;
而谢知非那深不可测的来历与始终不明的真正目的,
张焕那矛盾重重的举动,
王守澄那暧昧不清的告诫……
这一切都如同厚重的迷雾,
笼罩在前路。
眼前的片刻宁静与这粗茶棚下的短暂和谐,
不过是暴风骤雨来临前,
命运施舍的、脆弱的间隙。
茶水饮尽,
稍解疲乏,
却也喝下了一肚子的心事。
谢知非精准地放下几枚铜钱,
不多不少,
正是茶资,
随即利落地站起身,
拍了拍衣角的尘土:
“歇够了,
走吧。
天黑之前,
需得赶到前面寻个稳妥的落脚之处,
这荒郊野岭,
不宜夜行。”
三人再次上路,
身影被西斜的日光拉长。
经过这短暂的休憩与那一碗粗茶的缓冲,
三人之间的气氛似乎不再像刚刚逃离京城时那般剑拔弩张、冰冷僵持。
崔令姜依旧尽心搀扶着卫昭,
但动作间少了些最初的惶恐与生疏,
多了几分自然的熟稔;
卫昭虽依旧大部分时间沉默不语,
眉头深锁,
却不再完全排斥她的靠近与搀扶,
偶尔借力时,
身体也不再那般僵硬;
谢知非依旧在前引路,
保持着惯有的警觉,
但那份因张焕事件而骤然升起的、刻意的疏离与审视感,
似乎也随着脚步的推移,
淡化了一丝。
然而,
彼此心中都如明镜一般。
那薄薄的金属残片,
以及其所承载的巨大秘密与利益,
如同一条无形却坚韧的锁链,
仍牢牢地将他们捆绑在一起,
无法挣脱。
方才那片刻因初入江湖的新奇、共同困境下的相依,
以及少女无意间流露的鲜活气所带来的些许缓和,
如同阳光下的露珠,
虽然晶莹,
却终究短暂。
猜忌与戒备只是被暂时压下,
远未到消散之时。
前路漫漫,
凶险未知,
这看似略有回暖的关系,
又能在这危机四伏、步步惊心的旅途上,
能维持多久不被残酷的现实所碾碎?
夕阳将三人一前两后的身影拉得细长,
投在崎岖蜿蜒的乡间小路上,
向着迷雾重重的东南方向,
沉默而坚定地延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