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陈浩然当时只说了一句话,便把布包贴身收好。
此刻,他站在京城的小院里,将那几册手稿从布包里取出,放在桌上,一本一本地翻阅。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看得出作者是如何殚精竭虑地推敲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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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陈浩然合上手稿,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想起曹家当年的繁华,想起曹頫书房里那架紫檀木的大插屏,想起那些穿梭在回廊间的丫鬟仆妇——她们中的大多数人,此刻应该正被官兵押着,从江宁织造府的后门走出来,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花扑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曹家的事,还没完。”他自言自语道。
江宁织造府被查封的第三天,陈乐天接到了伯父的传信。
他当时正在苏州的铺子里盘账,年前那场商战虽然赢了,但善后的事情千头万绪,他不得不亲自坐镇。紫檀木料的价格被他和年小刀联手炒上去之后,江南同行们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敢再兴风作浪,但陈乐天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那些人背后站着的是谁,他心知肚明——隋赫德即将赴任江宁织造,而这位新主子跟江南商帮的关系,比曹家要复杂得多。
接到李卫的指令后,陈乐天连夜赶回江宁。他换了身干净的青布棉袍,把脸上的精明气收了几分,看起来就像个老实本分的账房先生。
织造府的大门已经贴上了封条,进出走侧门。陈乐天跟着一个衙役七拐八拐,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后院的库房区。这里他从前没来过——曹家的库房分好几处,存放贵重木料的在最后一进院落,四周是高高的封火墙,门口有士兵把守。
李卫已经在库房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身石青色官袍,腰间束着银带,与平时微服私访时的随和模样判若两人。见陈乐天来了,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朝身旁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努了努嘴:“这是范总督派来的主簿,姓周。清点的规矩,你听他的。”
周主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戴着一副玳瑁框眼镜,看人的时候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来,像要把人看穿似的。他上下打量了陈乐天一番,慢条斯理地说:“紫檀木料的登记,老夫不太懂行,所以请李大人推荐个明白人。你就是陈乐天?”
“正是在下。”陈乐天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好,进去吧。”周主簿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进库房门上那把大铜锁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陈旧的木头气味扑面而来。陈乐天跟在周主簿身后走进去,只迈了三步,便愣在了原地。
整间库房足有三丈见方,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全是紫檀木料。粗的有一人合抱,细的也有碗口大小,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支沉默的军队。有些料子已经存放多年,表面氧化成深紫近乎黑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光泽,如同凝固的血液。
“天……”陈乐天差点说出“天哪”二字,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做紫檀生意的,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些木料的价值。紫檀木“十檀九空”,能成材的大料极为难得,而眼前这些料子,光是目测直径在一尺以上的就有不下百根。按照前朝的价格,上等紫檀木每斤值银一钱,一根大料动辄上百斤,光是这间库房里的存货,就抵得上陈家几年的营收。
“愣着干什么?”周主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开始吧。量尺寸,称重量,逐根登记。一根都不许漏。”
陈乐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骇,从袖中取出纸笔,开始干活。
他量得很慢,每根木料都要反复测量三遍才落笔登记。周主簿起初有些不耐烦,但看陈乐天一脸认真的模样,也不好说什么,便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喝茶。
陈乐天磨蹭是有原因的。他在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方式做标记——哪些木料是空心料,实际可用部分少;哪些是实心大料,价值连城;那些表面看着完好,内部已经有裂纹。这些信息落在账册上不过是“紫檀木一根,长几尺,围几寸,重几斤”的干巴记录,但在他脑子里,却是一幅价值地图。
更重要的是,他在寻找一个机会。
李卫暗示过,这批木料不会全部如实上报。但怎么操作,操作多少,需要他自己把握分寸。做得太过,一旦被查出,陈家吃不了兜着走;做得太小心,又辜负了李卫的一番美意。
量到第三排木料时,他发现了一根特殊的料子。这根紫檀木粗约一尺五寸,长一丈有余,是整间库房里最大的一根。但它的特殊之处不在于大小,而在于它的位置——它被压在整堆木料的最底层,上面堆了七八层料子,要把它搬出来几乎不可能,除非先把上面的全部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