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爷。”老账房孙先生凑近,手指颤抖地点着一行,“这‘端午敬上备用金’,去年是五百两,今年怎成了一千五?”
陈浩然不答,只将三本不同年份的册子摊开。同样的名目,数字逐年递增:雍正元年八百两,二年一千二,三年一千五。而对应的入库记录,却始终是“古玩珍器若干”,无明细,无估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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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您在这府里二十七年了。”陈浩然声音压低,“这些‘备用金’,最后都备到哪儿去了?”
老账房额角沁汗,四下张望后,用气声道:“曹大人……有苦衷。这些年圣驾南巡接驾四次,哪次不是银子淌水似的花?内务府拨的款子不够,只能……只能挪用了绸缎银。”
“挪用多少?”
孙先生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摇头。
“三十万?”
老账房闭上眼睛,几乎微不可闻:“三百万两有零。”
陈浩然后背发凉。他知道历史上有江宁织造亏空案,却不知数额如此骇人——这相当于清朝一年关税总收入的一半!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两人疾步至廊下,只见几个苏州织造衙门的差役抬着箱笼进院,为首官员手持文书:“奉内务府命,核查三织造近年办差物料!”
核查提前了。陈浩然心中一沉——按他模糊的历史记忆,这场大清查该在明年开春。是蝴蝶效应?还是有人听到了风声?
他转身回房,从暗格里取出自制的“铅笔”和巴掌大的棉纸本,急速记录:“十月廿七,苏州来人突查。账目漏洞集中于:一、接驾费用;二、绸缎折价;三、宫中采办浮报……”
写至此处,笔尖顿住。他眼前浮现曹沾画梅的小脸,想起那孩子说“刑天忘了自己已死”。
曹府上下,此刻不正是如此?
芸音雅舍的琴室,檀香袅袅。
陈巧芸按下最后一个泛音,曲终收拨。面前七八个学生静默片刻,才爆出低低的惊叹。
“先生这曲《秦淮烟月》,前段分明是《春江花月夜》的变奏,后段怎突然转入羽调?”说话的是江宁知府的女儿李漱玉,年方十四,已通音律。
“这叫转调。”巧芸放下改良琵琶,“好比说话说到伤心处,声音自然就变了。”她其实用了现代的和声转调技巧,但只能以古法解释。
另一个绿衣少女举手——这是曹頫侄女曹宜萱,曹沾的堂姐:“芸先生,您这乐器比琵琶多七品,轮指时音如串珠,可能教我们?”
“自然。”巧芸微笑,“不过先得练好基本功。十指力道要匀,弦触要轻,心要静。”她扫视这些闺秀,“音律之道,不在炫技,而在达情。”
这话是说给她们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来金陵三个月,她从最初战战兢兢的“奇技淫巧”展示者,渐渐成了闺阁女子追捧的先生。有人爱新曲,有人慕风雅,更有人——如李漱玉——是真想学本事。
课后,宜萱留下帮忙整理乐谱,忽然轻声说:“芸先生,我叔叔府上……近来不太平。”
巧芸手一顿:“怎么说?”
“昨儿夜里,我听见叔叔和婶婶争吵,说什么‘窟窿填不上’、‘苏州来人了’。”少女眉间笼着忧色,“我爹早说过,织造府的差事看着光鲜,实是坐在火堆上。”
巧芸想起二哥浩然还在那府里当师爷,心下一紧,面上却温言安慰:“朝廷大事,我们女儿家也管不得许多。倒是你近日习琴进步甚快,那曲《梅花三弄》的泛音,清亮得很。”
送走学生,她独自登上二楼阳台。暮色中的秦淮河流光溢彩,游船画舫笙歌不绝。对岸天祥木行的灯笼已亮起——那是大哥乐天的铺子。
她回到内室,从妆奁底层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三枚特制的铜钱。这是离家前父亲文强给的:钱孔是方的,但边缘刻着细密的锯齿,用特制铜镜照看,齿数组合代表不同讯息。
今日该是收家信的日子。
果然,戌时三刻,丫鬟领着个卖绒花的婆子上楼。婆子递过一束绒花,花芯里藏着蜡丸。巧芸剖开蜡丸,取出薄如蝉翼的棉纸,就着烛火辨认父亲用铅笔写的微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