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暗流

陈文强在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柴炭商利益受损,勾结地痞流氓滋事,这是预料之中。但牵扯到漕帮,甚至可能隐约有底层吏员的影子?这意味着冲突在复杂化,对手开始动用更广泛的社会关系网络,试图从运输、治安等多个层面施压。

“咱们的靠山,是怡亲王。”文健急道,“要不要……透点风给王府那边?或者找王府的管事说道说道?”

陈文强摇头:“王爷的订单是非官方的庇护,不是尚方宝剑。这点骚扰,若都要去哭诉,只会让王爷觉得我们无能,不堪大用。况且,对方现在行事阴诡,并无直接证据指到‘永盛’头上,更牵扯不到台面上的人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王府的虎皮,要披在最关键的时候。现在,得靠我们自己扛过去。”

他看向年小刀:“小刀,运输路线,立即调整,多备几条,轮流使用。雇请的护卫,再加两成,要选真正硬手,钱不是问题。运煤的脚夫、车夫,重新核查背景,许以厚利,但也要让他们知道,规矩是什么。”他又对文健道:“煤场和铺子那边,加强巡查,尤其是夜里。跟左邻右舍、巡街的更夫都打点好,眼睛放亮些。”

安排停当,文健和年小刀领命而去。书房里只剩下陈文强一人。他推开窗,寒凉的夜风涌入,吹散了些许疲惫。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已是三更。

他知道,柳府的冷遇、赵主事的暗讽、周老先生无意间的解围、运煤路上的龃龉……这一切都只是水面上的涟漪。真正的暗流,正在看不见的深处涌动。那封匿名信绝非空穴来风。怡亲王的青睐是一把双刃剑,既挡住了明枪,也引来了更多的暗箭。柴炭商背后的利益集团、可能被触动的地方势力、乃至朝中对此事别有看法的人物,或许正在某个角落,重新审视着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暴发户”。

财富积累得太快,就像在湍急的河流中立起一根高高的桅杆,必然要承受更大的风浪。王府的订单是机遇,也是最大的风险源。他现在就像走在一根细丝上,一端是继续膨胀的财富和影响力,另一端则是深不见底的倾覆危机。

“树大招风……”他喃喃重复着信上的话,指尖在冰凉的窗棂上划过。下一步,风会从哪个方向来?是商业上的进一步绞杀,是官面上的小小刁难,还是……更接近王府那边的警告?

他忽然想起今日在柳府,那位周老先生离开时,似乎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低吟了一句诗,声音很轻,当时嘈杂,他没听清。现在静下心来回想,那口型似乎是——

“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

这不是随口吟诵。这是提醒,还是……某种预告?

陈文强缓缓关上了窗户,将料峭春寒挡在窗外。书房内,烛火将他凝重的身影投在墙上,摇曳不定,仿佛在与看不见的暗流搏斗。

长夜未尽,危机刚刚露出它狰狞的一角。而这,或许只是暴风雨前,第一缕掠过树梢的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