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说文解字

父亲的老烟斗 杨适存 3545 字 7个月前

后来读初中,学张继的《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老师在课堂上讲解:“这首诗写的是张继落榜后,在船上过夜的情景。‘月落’‘乌啼’‘霜满天’,都是用来烘托他的愁绪。”我看着课本上的注释,心里却满是疑惑:月亮落了就落了,乌鸦叫了就叫了,霜气满了天也只是天气冷,怎么就和“愁绪”扯上关系了?我试着想象诗里的画面:秋天的夜晚,一艘船停在江边,月亮慢慢沉下去,乌鸦在树上叫,霜气落在船篷上——明明是很安静、很美的场景,怎么会“愁”呢?那时的我,还没经历过“失落”,还没体会过“孤独”,自然不懂月光里藏着的心事,只把“月落乌啼霜满天”当成一句写秋夜风景的“好句”,记在笔记本上,用来应付考试时的默写。

第一次在月光里读出“情”,是在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第一次离开家,离开爸爸妈妈。报到那天,爸爸帮我把行李搬到宿舍,妈妈一遍遍叮嘱我“要好好吃饭”“要注意保暖”“有事给家里打电话”。送他们到学校门口时,妈妈红了眼眶,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长大了,该自己照顾自己了。”看着他们的车慢慢消失在路口,我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的窗户没有关,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的枕头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想起小时候,妈妈在月光下给我讲故事;想起中秋节,全家人围在一起吃月饼;想起爸爸指着月亮说“满月象征团圆”——原来“团圆”是那么珍贵,而“离别”是那么让人难过。我走到窗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却没有中秋节时那么亮,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我突然想起了杜甫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以前读这句诗,总觉得是杜甫“偏心”,觉得故乡的月亮真的比别处亮;可此刻我才懂,不是故乡的月亮更亮,是“故乡”这两个字,给月亮镀了一层暖光。在异乡的月光里,我想念的不是月亮本身,是月亮照过的故乡的老院,是月亮下牵挂我的亲人,是那些和亲人在一起的、温暖的时光。

从那以后,我开始在月光里读懂更多的“情”。失恋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月亮慢慢从东边升到西边,月光洒在空荡荡的跑道上,像我的心情一样,满是孤独和失落。那时我想起了李清照的“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想起她在月光下等待丈夫归来的孤独,想起她“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的牵挂——原来月光可以这么“凉”,凉得让人想掉眼泪。

工作以后,我留在了外地,每年只能回家一两次。有一次,妈妈打电话给我,说爸爸生病了,住了院。我连夜赶回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爸爸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妈妈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我走到床边,看着爸爸花白的头发,看着妈妈疲惫的脸,心里满是愧疚——我这个做女儿的,竟然不知道爸爸生病了,竟然没能在他身边照顾他。那天晚上,我在医院的走廊里踱步,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我想起了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以前读这句诗,觉得“思乡”是很遥远的事;可此刻我才懂,“思乡”不是想念“故乡”这个地方,是想念故乡里的人,是想念那些能让自己感到温暖和安心的时光。

小主,

如今再读“月落乌啼霜满天”,我终于懂了张继的“愁”——那不是秋夜的霜气带来的凉,是落榜后的失意,是客居他乡的孤独,是漫漫长夜里无人倾诉的迷茫。月亮落了,像他的希望一样,慢慢沉下去;乌鸦叫了,像他的心事一样,无处安放;霜气满了天,像他的愁绪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而“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也不再是一句简单的“思乡诗”,是每个在外漂泊的人,对故乡、对亲人最深的牵挂——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久,只要抬头看见月亮,就会想起故乡的方向,就会想起那些藏在月光里的、温暖的记忆。

现在的我,再看月亮时,已不执着于它是否圆满。弯月有弯月的诗意,像藏在眉梢的温柔,适合想念;圆月有圆月的热闹,像聚在桌前的欢笑,适合团圆。我知道,每一次抬头望月,都是在与自己的过往对话:看的是同一轮月亮,念的是不同的时光,藏的是一路成长的心境。“月”字教会我的,是人心的温度——月光本身是没有感情的,可因为有了牵挂的人、有了难忘的事,月光才变得有了温度,有了诗意,有了让人念念不忘的力量。就像我们的人生,因为有了爱与被爱,有了牵挂与思念,才变得温暖而有意义。

三、后知“朋”字:从“并肩”的暖意到“藏鸟”的惊心,读懂善恶的终章

如果说“花”字让我读懂了生命的常态,“月”字让我读懂了人心的温度,那“朋”字则让我读懂了人情的复杂,读懂了善恶终有报的天道。第一次对“朋”字有印象,是在幼儿园。老师教我们认字,指着黑板上的“朋”字说:“你们看,‘朋’字是两个‘月’字并排站在一起,就像两个好朋友,肩并肩,手拉手,一起玩游戏,一起学习。”我看着黑板上的“朋”字,想起和我一起玩捉迷藏的小明,一起分享零食的小红,觉得“朋”字真温暖,像冬天里的太阳,能让人心里暖暖的。

小学的时候,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叫小雨。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做功课,一起在课间跳皮筋。有一次,我考试没考好,趴在桌子上哭,小雨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张纸巾,说:“没关系,下次努力就好了,我帮你补习。”从那以后,每天放学,她都会留在教室里,帮我讲解我不会的题目。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我觉得“朋”就是“互相帮助”“互相鼓励”,就是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一起面对的人。那时的我,信“朋”的美好,像信“花会开”“月会圆”一样笃定,以为只要心意相通、脾性相投,就能做一辈子的朋友,永远不会分开。

初中的时候,我和小雨因为分班,不在一个班了。刚开始,我们还会一起吃饭,一起分享班里的趣事;可慢慢的,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话题也越来越少。有一次,我听说小雨在背后说我的坏话,说我“成绩好是因为抄别人的”。我很生气,找到小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小雨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很久,才小声说:“我嫉妒你,嫉妒你在新的班里过得那么好,嫉妒老师喜欢你。”我看着她,心里满是失望——原来曾经那么好的朋友,也会因为“嫉妒”而变成陌生人;原来“朋”字的“并肩”,也会有分开的一天。

第一次在“朋”字里看见“藏鸟”的影子,是在参加工作以后。我在公司认识了一个同事,叫李姐。李姐很热情,对我很照顾,经常帮我处理工作上的难题,还会给我带家里做的零食。我以为遇到了“好前辈”“好朋友”,把她当成可以信任的人,什么话都跟她说——包括我对公司某个项目的想法,包括我想晋升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