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宛的话掷地有声,直接点破了争论背后的人伦与安全底线。
“苏宛研究员,请注意你的措辞。”文致远开口了,语气依旧温和,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没有人把秦锋同志当成‘耗材’。钟院士和大家的提议,都是在严格的伦理和安全框架下,为了国家和集体的重大利益,寻求一种更积极的应对策略。秦锋同志作为军人出身,我相信他有为国家贡献的觉悟。而且,适当的挑战和压力,也是个人能力突破的催化剂。我们可以为他提供最好的保障和支持……”
“最好的保障,就是尊重科学规律和个体权利,循序渐进!”陈教授也加入了争论,他语气没有苏宛那么激烈,但立场坚定,“神经系统的改变不可逆。‘印记’的研究必须慎之又慎。我支持苏宛组长的方案,以非侵入性观察和低风险反馈训练为主,积累足够的基础认知后,再考虑下一步。贸然激进,可能毁掉唯一的研究窗口,也毁掉一个同志的未来。”
会议上立刻分成了旗帜鲜明的两派。以钟院士、文致远及部分技术激进派为一方,主张为了应对外部威胁和抢占技术先机,必须加快研究步伐,进行有限度的可控冒险。以苏宛、周顾问、陈教授及部分安全保守派为一方,则坚持安全第一、伦理至上,反对任何可能带来不可控风险的激进实验。
双方引经据典,争论不休。主持的将军眉头紧锁,显然这场面也在意料之中,但做出决断并不容易。
秦锋坐在旁听席上,感觉如坐针毡。他成为了这场高层争论的焦点,尽管没有人直接询问他的意见。他能感觉到那些或炽热、或审视、或担忧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自己。钟院士眼中的是期望和推动力;文致远眼中的是算计和引导;苏宛眼中是保护与坚持;周顾问眼中是纯粹的警惕;陈教授眼中则是学者的审慎……
他就像风暴中心的那叶扁舟,被各方力量的暗流推搡着。
争论持续了近一个小时,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主持人不得不宣布暂时休会,各方提交更详细的方案和风险评估报告后,再由最高决策层进行裁定。
会议在一种不欢而散的气氛中结束。
【夜半的访客与门禁的裂隙】
回到宿舍,已是傍晚。虚拟窗户调成了深海的景象,幽蓝的光线在房间里浮动,却无法驱散秦锋心头的压抑。会议上的交锋让他清晰地看到了零号站内部深刻的裂痕,也让他更加明白自己处境的微妙与危险。
他想起雷烈的话:“……也可能是一些人眼中的‘钥匙’,或者‘筹码’。”
文致远的计划草案,钟院士的激进主张,在外部威胁加剧的背景下,似乎获得了更大的“合理性”和推动力。苏宛她们还能坚持多久?
心烦意乱之下,他打开内部知识库,漫无目的地浏览着一些公开的非保密信息,试图分散注意力。不知不觉,时间已近午夜。
就在他准备洗漱休息时,房间内原本恒定低响的通风系统,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声,像是某个继电器切换。紧接着,门禁状态指示灯(通常显示稳定的绿色)毫无征兆地快速闪烁了一下红色,随即又恢复绿色,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秦锋瞬间警觉起来。零号站的一切设备都追求极致的稳定,这种异常极为罕见。
他立刻走到门边,试图通过门内的监控屏幕查看外面走廊的情况。屏幕亮起,显示走廊空无一人,光线恒定。
但他没有放松。想了想,他调出门禁系统的简易日志查看功能(住户有权限查看最近一小时内自家门禁的开关记录和异常报警)。日志显示一切正常,最近一次操作是他自己傍晚回来时的身份验证。
是错觉?还是设备偶发故障?
秦锋沉吟片刻,没有试图联系站内维修或安全部门——如果是偶发故障,小题大做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如果……不是故障,那么贸然报告,也可能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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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床边坐下,没有开灯,借着虚拟深海窗户的微光,静静注视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大约过了十分钟,什么也没有发生。就在秦锋以为真的是自己多虑时——
“嘟……嘟……”
极其轻微、仿佛电子元件自检般的短促嗡鸣声,从他放在床头柜上的个人终端内部传来!不是信息提示音,更像是硬件在特定频率下产生的、本不该出现的共振!
秦锋猛地抓过终端。屏幕是黑的,没有新消息。但他握在手里,能感觉到机身内部,那个非标准协处理器的位置,正在持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温热,并且伴随着几乎感觉不到的、与那嗡鸣声同步的细微震颤!
这种反应,和之前他刚到零号站、沈弘文拿走终端检查时那次,何其相似!但这次,似乎更持续,更……有目的性?
终端在试图“回应”什么?还是被什么外部信号“激活”了?
秦锋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雷烈的警告:“……有些东西,未必需要从外面攻破。”
他立刻将终端放入那个之前准备好的、具备基础信号屏蔽功能的金属笔盒里(这是他从生活区用品库申请来的普通物品)。嗡鸣声和震颤立刻消失了。
但几乎就在同时,门禁状态指示灯,又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次红光,比上次更微弱,更难以察觉。
这不是故障。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尝试与他的门禁系统,可能还有他的终端,进行某种极其隐蔽的、非授权的交互。
秦锋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坐在床边,在幽蓝的模拟深海微光中,一动不动,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礁石,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聆听着门外那片凝固的寂静。
零号站的夜,深邃无边。安全会议上的争论声似乎还在回荡,而更具体、更诡异的威胁,似乎已经悄然渗透到了他的门前。
暗潮,已然涌至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