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沈墨轩起身,“赵虎,取二百两银子给陈将军。”
“大人,这使不得!”陈大勇连忙摆手,“末将不是来要钱的!”
“这是给戚帅旧部的抚恤。”沈墨轩说,“你在京营当把总,委屈了。等我安排,调你去辽东。那里需要真正懂打仗的人。”
陈大勇眼睛一亮:“末将愿往!”
送走陈大勇,沈墨轩坐在灯下,翻看那本《纪效新书》。字字珠玑,句句心血。
他想起自己推行的新政,主要在财政、吏治、民生。军事改革,一直没敢碰,那是勋贵、武将、文官利益交织最复杂的地方。
但现在看来,不碰不行了。
戚继光用一生证明,没有军事实力支撑,任何改革都是空中楼阁。边防不稳,国家不宁,谈何中兴?
正沉思间,玉娘端着宵夜进来。
“听说戚帅去世了?”她轻声问。
“嗯。”沈墨轩合上兵书,“一代名将,就这么走了。”
玉娘把碗放在桌上:“今天徐姐姐来信了,说江南那边不太平。周文彬虽死,但他的余党还在活动,暗中阻挠新政。”
“意料之中。”沈墨轩说,“改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有前进就有倒退,有建设就有破坏。”
“你累了。”玉娘看着他眼下的青黑,“这几个月,你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不能歇啊。”沈墨轩苦笑,“太仓银库刚建起来,盐政改革才开个头,税制改革阻力重重。现在戚帅一走,军制改革也得提上日程。千头万绪,哪一件都不能松。”
玉娘在他对面坐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李德全前天来找我,”玉娘压低声音,“说宫里有人对你不满。说你权力太大,管的太多。连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都收了某些人的好处,在皇上面前说你坏话。”
沈墨轩并不意外:“是张诚的旧党,还是江南的士绅,或者是被动了奶酪的勋贵?”
“都有。”玉娘说,“李德全说,这些人暂时不敢明着来,但在暗中串联,准备找机会弹劾你。罪名都想好了——‘专权跋扈,结党营私’。”
“老调重弹。”沈墨轩喝了口汤,“从我当官第一天起,这个帽子就扣上了。扣了十年,也没见把我扣倒。”
“这次不一样。”玉娘神色凝重,“李德全说,他们准备从盐政改革下手。说你任用的盐运使贪污,说你制定的盐法扰民,说你要把所有盐商逼死。”
沈墨轩放下碗:“盐政改革动了太多人的钱袋子。江南盐商,朝中官员,宫里太监,多少人靠着盐税发财。我要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当然要反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沈墨轩眼神坚定,“继续办。盐税一年流失二三百万两,这些钱进了谁的腰包?不是盐商,就是贪官。我要把这些钱收回来,充入太仓,用于边防,用于民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玉娘,你知道戚帅临终前最遗憾什么吗?是军饷不足。边军欠饷半年,士兵饿着肚子守边关。而那些贪官污吏,一顿饭就吃掉一个士兵一年的饷银。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军队,怎么守土卫国?”
窗外,北风更急了。
“可是,”玉娘担忧地说,“你这样会得罪所有人。”
“不得罪人,还叫什么改革?”沈墨轩转身,“张居正当年得罪的人少吗?可他做了该做的事。我现在做的,就是把他没做完的事做完。哪怕最后和他一样下场,我也认了。”
玉娘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三日后,戚继光灵柩抵京。
皇帝下旨,以大将军礼治丧。沈墨轩亲自去灵堂吊唁。
灵堂设在城西的护国寺,白幡飘飘,哀乐低回。来吊唁的人不少,但真正伤心的不多。大多是走个过场,做给活人看的。
沈墨轩在灵前上了三炷香,看着戚继光的牌位,深深三鞠躬。
“戚帅,你未竟的事业,我沈墨轩接着做。”他在心里默念,“军制要改,边防要固,辽东之患要除。你在天有灵,看着吧。”
正要离开,旁边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
“沈尚书真是重情重义啊,对一个罢官的武将如此礼遇。”
沈墨轩转头,说话的是兵部侍郎武清侯。这位侯爷是勋贵之后,靠着祖荫在兵部混日子,最看不得文官和武将走得太近。
“武清侯此言差矣。”沈墨轩平静地说,“戚少保是国家功臣,生前镇守蓟门,保京师平安。死后受朝廷礼遇,理所应当。”
“功臣?”武清侯冷笑,“一个被弹劾去职的武将,算什么功臣?沈尚书这么抬举他,莫非是想拉拢武将,图谋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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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极重。灵堂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沈墨轩不怒反笑:“武清侯真是会扣帽子。照你这么说,凡是尊重武将的就是图谋不轨?那太祖、成祖皇帝重用徐达、常遇春、张玉、朱能,也是图谋不轨了?”
“你!”武清侯被噎得说不出话。
“戚少保一生为国,战功赫赫。这样的人不受尊重,难道要尊重那些靠着祖荫混日子、对国家毫无贡献的人?”沈墨轩扫了武清侯一眼,转身就走。
走出灵堂,赵虎跟上来:“大人,武清侯是勋贵首领之一,得罪他不妥。”
“不得罪他,盐政改革就推不下去。”沈墨轩说,“你查过了吗?武清侯家在长芦盐场有多少股份?”
“至少三成。”赵虎低声说,“长芦盐场一年产盐五十万引,武清侯家暗中控制的就有十五万引。按新盐法,这些都要照章纳税,他一年少说损失十万两银子。”
“十万两。”沈墨轩冷笑,“难怪他这么恨我。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还有,”赵虎继续说,“武清侯和宫里李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是姻亲。李太后虽然不干政,但说话还是有分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