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失败的病例

杏林霜华 晨酒的深坛 2696 字 7个月前

“肾上腺素!准备心外按压!”陈婉如嘶声喊道,尽管她知道这一切在如此基础衰竭面前可能徒劳。

露西迅速递上药物,周小玉配合进行胸外按压。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几分钟后,妇人的胸膛最后一次微弱起伏后,彻底平静了。心电监测(尽管简陋)上那微弱起伏的线条,拉成了一条笔直而冷酷的水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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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哭声,仪器单调的蜂鸣声,混杂在一起。诊室里死一般的寂静了一瞬,随即被男人撕心裂肺的嚎哭打破:“娃他娘!你醒醒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我们来了大医院了,有医生了,你怎么就走了啊——”

那哭声像一把钝刀,切割着每个人的心。陈婉如怔怔地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床上那具迅速失去生命温度的躯体,看着那一片狼藉、象征着疾病最终胜利的血污,看着男人绝望捶打自己胸膛的样子,耳边嗡嗡作响。

失败了。他们失败了。尽管他们拼尽全力,尽管他们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法,但病人还是死了。死在了他们面前,死在了这个本应带来希望的“女科”诊室里。

之后的善后工作,陈婉如几乎是机械地完成。开具死亡证明,安慰(尽管苍白无力)悲痛欲绝的家属,联系太平间,清理现场……每一件事,都让她感到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当一切暂时平息,天色已蒙蒙发亮,雨势渐小,只剩下檐角滴水的声音,空洞而清晰。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未散尽的血腥气。陈婉如独自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赵氏妇人那份极其简略、却以死亡为终结的病案记录。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如果……如果我们能早点遇到她?”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她的心。“如果半年前,甚至三个月前,她就来就医,而不是求神拜佛、服用香灰?如果我们‘女科’的名声能传得更远,让这些贫困的、羞怯的妇人早点知道有地方可以看这种‘脏病’?如果我刚才的判断能再快一点,处理能再果断一点?如果……”

自责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她想起王夫人的成功,想起那些逐渐康复的患者送来的锦旗,想起同事和师长们赞许的目光。那些荣耀,此刻在一条鲜活生命无可挽回的逝去面前,显得如此轻飘,甚至有些讽刺。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医学的边界如此狭窄,医者的能力如此有限。面对已然溃堤的晚期疾病,无论中西医,无论多么精妙的理法方药,都可能是徒劳的挣扎。

“婉如姐……”周小玉轻轻推门进来,眼睛红肿,显然也哭过。她端着一杯热水,放到陈婉如面前,声音哽咽,“你……你别太难过。刘医师他们都说了,送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神仙也难救……”

“太晚了……”陈婉如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空洞,“是啊,太晚了。可我们为什么没能让她来得早一点?我们‘女科’的存在,不就是为了让像她这样的妇人,有个能放心看病的地方吗?为什么她还是拖到了这一步?”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我质疑。这次失败,不仅仅是一个病例的失败,似乎也动摇了她对“女科”存在价值的部分信念。如果连这样危重的病人都救不回来,她们的努力,究竟有多大意义?

团队士气受到了沉重打击。连续几天,诊室里的气氛都异常低迷。李静在为一个同样患有带下病的妇人检查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被苏静怡小声提醒后才回过神来。露西查阅文献时,常常对着书本发呆。周小玉更是小心翼翼,每次接诊重症患者时都格外紧张。

“我们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一次午间休息时,李静忍不住低声说,“以前觉得我们学了新方法,又有老先生的智慧,好像什么难题都能试试。可赵大嫂这事……让我觉得,医学有时候,真的无能为力。”

苏静怡也叹了口气:“是啊,特别是看到家属那种绝望的样子……我晚上都睡不好。”

陈婉如听着,一言不发,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笔。她知道,作为负责人,她必须尽快从这种情绪中走出来,也必须带领团队走出来。但那份自责和迷茫,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她再次翻开《傅青主女科》,试图从先贤的智慧中寻找慰藉和答案。傅青主在论述“血崩”重症时,确实有“若血崩不止,真阴失守,命门火衰,危在顷刻……急用独参汤或参附汤,大补元气,回阳救逆,或可挽回一二”的论述。他们也用了类似的思路,用了参附注射液,但依然没能挽留住赵氏的生命。经典提供了思路,但面对晚期癌肿溃烂导致的机械性大出血,固护元气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生命流逝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