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有八九在后院。”我笃定回道,“要么是藏经阁,逆党可借经文典籍为掩护,藏匿密信、传递暗号;要么就是方丈与高阶僧人的起居禅房。能承载螭龙与摩尼教互通的隐秘线索,必然掌控在寺内顶层之人手中,绝不会放任在前院这种杂乱之地。”
周新微微颔首,眸色沉静,无声默许了我的判断。
我们二人没有径直从正门闯入后院,而是混在前院往来的香客之中,缓步游走,暗中观察院内值守僧人的习性与换班规律。前院游荡的僧人大多神色散漫,只顾维持斋堂秩序、收纳香火钱财;反观后院门口轮岗的僧人,神情冷漠紧绷,眼神锐利,扫视人群时带着极强的戒备心,压根不似潜心修行的出家人。
等候片刻,恰逢一批满载行李的货商涌入斋堂,扎堆索要膳食,瞬间吸引了前院大半僧人的注意力。后院门口两名值守僧人见状,也下意识转头望向斋堂方向,松懈了对院墙周边的戒备。
绝佳时机。
我不动声色给周新递去一个隐晦眼神,脚下步伐微调,借着古树阴影遮挡身形,贴着院墙边角,悄无声息绕至后院侧墙一处无人值守的小门。
小门老旧虚掩,并未落锁。我轻轻推开缝隙,确认院内四下无人后,侧身闪身而入,周新紧随其后,顺利潜入泊云寺后院。
一墙之隔,恍若两个世界。前院的嘈杂喧嚣被院墙彻底隔绝,后院幽静死寂,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轻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檀香,静谧的氛围之下,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压抑。
为防行踪暴露,我当即拉着周新侧身挪移,躲进院落中央一处假山丛生的密林之中。山石嶙峋,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植恰好将我们身形完美遮蔽,从外部根本无法察觉。
站稳身形,我缓缓调匀呼吸,借着枝叶缝隙扫视整座后院。院内布局简单朴素,并无繁复精巧的景观,排布着十余间木屋禅房,左右分列,一条青石主路贯穿全院,直通最深处的主佛殿。除却偶尔飘荡的檀香,再无多余装饰,处处透着刻意的简朴。
在此期间,有数名僧人两两结伴,或是独身一人,沿着青石步道巡回巡视。他们脚步轻缓,神情肃穆,目光扫视四周每一处角落,巡视频次极为密集,戒备程度远超寻常寺院。一旦有人贸然走动,顷刻间便会暴露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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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压低视线,快速分辨周遭建筑,心底暗自权衡。按照寺院规制,高阶僧人的禅房与藏经阁一般坐落于后院深处,或紧邻主佛殿。我正凝神比对位置,打算筛选出最有可能藏匿密线的两处房间。
就在此刻,身侧的周新忽然抬手,手肘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心头一凛,瞬间收敛杂念,顺着他示意的目光望去。
视线尽头,是一间独处院落西侧、远离主佛殿的独立厢房。这间屋子位置偏僻,既不在僧舍扎堆之处,也不似寻常修行禅房,门窗紧闭,周遭格外冷清。
我尚且疑惑之际,正好赶上新一轮僧人巡院。那名僧人沿路走过其余禅房皆目不斜视,唯独途经这间厢房时,脚步下意识放缓,目光反复在门窗、墙面来回扫视数遍,神色也较之别处更为警惕,片刻后才继续前行。
仅此一处细节,便足以说明一切。
不等我多做思索,周新已然抓住两次僧人巡视的空窗间隙。周遭暂时无人,是转瞬即逝的机会。他身形一矮,干脆利落翻身走出假山树丛,低伏身躯,贴着墙根快速朝那间厢房掠去。
我不敢迟疑,紧随其后,压低身形紧跟他的脚步。二人借着屋舍、草木遮挡,避开巡僧视野,一路有惊无险,顺利抵达厢房门外。
站定门前,周新并未仓促推门,而是垂眸扫视一圈。指尖快速掠过木门缝隙、门栓锁扣,又留意了两侧墙角的浮灰痕迹,短短瞬息便摸清房门状况。
确认门外没有布设简易警示机关,也无僧人暗哨盯守,他抬手轻握门栓,微微发力,木门无声向内敞开一道窄缝。确认屋内无人,我们二人一前一后,闪身进入房间,反手将房门轻掩,恢复原状。
屋内光线偏暗,檀香气息较之院外更为浓重,静谧得落针可闻。
周新贴近我耳畔,压至最低的音量,沉声告诫:“方才我观察许久,往来巡僧途经别处皆是例行公事,唯独对此房格外上心,每每路过必会多看几眼。足以证明,这间厢房在后院之中地位特殊,远比普通禅房、客房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再三叮嘱:“你我速查速退,切忌随意挪动屋内任何物件,哪怕是纸笔、茶具这类细小之物也不可妄动。一旦物件位置偏移,极易留下痕迹,被寺内之人察觉,届时你我二人将深陷险境。”
我郑重颔首,目光落向昏暗的屋内:“我明白。”
此刻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风声与脚步声。密闭的厢房之内,暗藏的凶险,丝毫不亚于屋外来回游走的巡僧。
待双眼慢慢适应屋内昏暗,我才看清这间厢房的全貌。屋内陈设与外头朴素简陋的僧舍截然不同,整体布置秀气典雅,桌椅皆为打磨光滑的楠木所制,案上摆放青瓷素瓶,插着几枝风干素兰,墙角立着一面精致菱花铜镜,帘幔轻柔素雅,处处透着细腻温婉的气息。
更让我心头震动的是,屋内摆放的物件,几乎全是女子日常所用。脂粉小盒、丝质帕子、精巧玉梳整齐置于妆台之上,书架上除少量佛门经书,余下多是闺阁女子常读的诗词杂记,绝非出家僧人该有的配置。
我下意识与身侧的周新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藏着诧异与凝重。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凑近他耳畔,用气音缓缓说道:“大人,我大概知晓这间屋子的主人是谁了。当初在武昌府伏击我们,行事狠戾、布局杀伐之人,是姐姐秦灵舒。此人执念极深,一心效忠螭龙,绝不会甘于被困佛门厢房,更不会置办这些闺中物件。”
话至此处,我语气笃定几分:“依我判断,此处应当是螭龙专门安排给妹妹秦灵月居住的居所。”
周新闻言,并未立刻作答,迈步缓步在屋内扫视一圈。他目光细致,逐一扫过床榻、妆台、屋角各处,排查机关陷阱之余,也默默审视屋内所有陈设。片刻后,他停下脚步,沉声补充我的推断。
“你判断多半没错。”周新声音压得极低,“除此之外,我还能确定一点。这间厢房之内,未见任何枷锁、镣铐、禁锢绳索一类物件,门窗也无外置锁扣与看守痕迹。足以证明秦灵月至今并未遭到软禁,人身自由并未被完全限制。”
他眸光幽深,道出深层利弊:“若是此前那位老和尚所言属实,秦灵月本心向善,厌憎纷争,且暗中数次隐晦帮衬我们。那她如今这般处境,便是最好的局面——她身在棋局中心,不受严控束缚,恰好能成为我们扎进泊云寺、刺入螭龙内部,最隐秘、最合用的暗眼内线。”
我心底默然认同,心中五味杂陈。于大局而言,秦灵月是破解死局的关键棋子;可于私而言,我终究不愿看她深陷虎狼窝,日日在刀尖之上周旋求生。
正当我心绪浮沉之际,一阵清晰沉稳的布鞋踏地声,骤然从屋外青石廊道上传来。
脚步声不急不缓,距离房门越来越近,听动静仅有一人,大概率是例行巡院的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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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脊瞬间绷紧,所有杂念尽数收敛,下意识看向周新。昏暗光线之下,我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瞬间升起的戒备,显然他也同步捕捉到了屋外的动静。
千钧一发之际,无需多余言语,二人默契达成一致。
我脚步轻挪,俯身蹲至房门左侧阴影死角;周新身形一闪,落至房门右侧,同样屈膝下蹲。我们二人一左一右,背靠墙壁隐匿身形,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发难。
屋内死寂一片,唯有屋外的脚步声层层逼近。
我们早已做好万全打算:若来人只是路过,便依托半墙阴影静静蛰伏,静待对方离去;若此人抬手推门,意图入房,我与周新便同时暴起,以最快速度将其无声制服,杜绝一切外泄风险。
一墙之隔,咫尺之间,杀机悄然凝聚。
短短数息,屋外的脚步声稳稳停在了房门正前方。
这一刻,屋内死寂到极致,连我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我屏住呼吸,周身神经紧绷到极致,指尖已然蓄势,随时准备暴起制敌。原本我尚且侥幸,或许对方只是寻常巡僧,路过此处稍作停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