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大虽听不懂摩尼教、暗桩这类隐秘,却也察觉到气氛凝重,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多言。
周新手指轻轻敲打桌面,眸色深沉如水,淡淡开口:“人流杂乱便于藏匿,黑金供养便于运维,紧靠码头便于转运物资。选址、布局、资金,处处皆是精心谋划。”
话音落下,周新转头看向陈老大,问出了一个我心底同样牵挂、却尚未开口的问题。
“我且问你。”周新语气平淡,不疾不徐,“如今泊云寺方丈是谁?近半年来,寺庙内外,可有与往年不一样的怪异之处?”
我听得明白,周新问的两句,皆是针对摩尼教混入佛门、逆贼暗桩布防的破绽入手。他心思缜密,步步抠查寺庙人事变动、细微异常,为后续破局取证铺路。我心中虽佩服他思虑周全,却也压不住心底那一丝私人牵挂。
不等陈老大回话,我顺势开口,补问了一句我最在意的话。
“陈老大。近半年,码头或是泊云寺一带,可曾见过一位容貌绝世、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子?身形纤细,眉目生得极好看,一眼便能让人记住。”
我刻意没有多说特征,只挑最扎眼、最无法模仿的外貌描述。秦家双姝容貌一致,单凭样貌,漕帮粗人足以分辨。
陈老大低头沉吟片刻,仔细回想片刻,缓缓开口。
“要说变化,确实有一处古怪。”陈老大老实回道,“寺里的僧人比往年多了不少,且鱼龙混杂。以前庙里和尚个个温和有礼,如今有些僧人面色冷硬,偶尔在寺外廊下争执,脾气暴躁,完全没有出家人的慈悲隐忍,倒像是强行剃度、硬扮僧相的外人。除此之外,我再看不出别的异样。”
我与周新对视一眼,皆心知肚明。
多出的僧人,必然是摩尼教教徒、螭龙暗线伪装而成。
陈老大继续说道:“至于方丈,法号明彻。没人知晓他俗家真名,五年前接替老方丈慧能入主泊云寺。此人佛法通透,最是体恤我们底层苦力,讲经说法从不空谈大道理,句句贴合民生疾苦,听得人心生共情,码头不少船工脚夫,都信服这位明彻方丈。”
周新垂眸低头,指尖抵着下颌,默默思索,面上不露半分神色。
屋内一时安静,唯有油灯噼啪轻响。
沉默片刻,陈老大像是猛然想起一事,抬眼看向我,语气肯定:“沈佥事,你方才问的那位绝美女子,我确曾见过。”
我心脏骤然一缩,背脊下意识绷紧,凝神听他下文。
“你也清楚,泊云寺紧靠码头,往来皆是行商苦力,常年男子居多,女子本就稀少,更别提那般绝色容貌。”陈老大咂舌回想,“前几个月,那女子数次入寺,举止安静,不烧香、不请愿,常常独自立在寺外江岸旁,望着江水发呆。当时不少商户老板都留意到她,慕名侧目,只是她性子冷淡,从不与人搭话。后来不知何时,便再也不见踪影。”
无需多言。
单凭容貌、气质、孤身入寺、不近旁人这几点,我已然断定。
无论是秦灵月,还是秦灵舒,这对孪女必然有人来过此地。泊云寺,就是我们要找的关键节点,没有错。
我心头微颤,正要开口向周新确认下一步探查计划,周新却抢先一步,抬手打断我的话头。
“多谢陈老大如实相告。”周新起身拱手,神色克制淡然,“帮内事物繁重,我二人不便久留,暂且回偏房休整。明日白昼,再做打算。”
我知晓周新性情,他一旦刻意终止谈话,便是心中已有盘算,不愿当着外人面泄露分毫布局。
我压下心中躁动,收敛心绪,一同向陈老大道谢。
“劳烦陈老大收留。”
陈老大连忙摆手,不敢托大,亲自引路将我们送至后院僻静偏房。
关上房门,隔绝外头动静。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江水潺潺流动。
我看向身侧神色沉静的周新,不用多问,便知他脑海之中,一张针对泊云寺、明彻方丈、伪装僧人的搜捕大网,已然悄然织成。
房门闭合,隔绝了外面江水流动的杂音,屋内只剩一盏油灯静静燃烧,光影斑驳落在墙面之上。周新伫立在窗边,目光凝望着漆黑江面,沉默片刻,率先开口,语气清冷沉肃。
“沈兄,依我之见,此地漕帮据点,已然被摩尼教暗中渗透。”
我闻言一愣,下意识开口反问:“大人何出此言?”
周新负手立在窗边,目光望向漆黑江面,语气平淡却笃定:“这并非猜测,而是结合所有线索得出的推断。”
我眉头微蹙,心底难免生出几分疑惑,低声辩驳:“漕帮向来以义字立帮,规矩森严。先前沐辰对接漕帮事务,也从未提过码头寺庙有异。况且此前漕帮内鬼一事,本就是智宿刻意抛出的烟雾弹,只为转移我们视线,方便海运转运物资。难道漕帮内部,当真还藏着摩尼教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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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怕漕帮沦陷,若是连底层漕运势力都被逆党渗透,江南局势只会更加棘手。
周新缓缓转身,缓步走到油灯旁,眸光清冷透亮,条理清晰为我拆解疑点:“我并非说漕帮核心高层叛变,而是底层帮众、码头苦力早已被潜移默化渗透。你且回想陈老大所言,那明彻方丈讲经说法,从不空谈佛门玄理,句句贴合底层苦力疾苦,共情百姓难处。”
他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加重:“这便是摩尼教最惯用的伎俩。先共情底层、收拢人心,再慢慢灌输异教思想,以悲悯外皮包裹邪教内核,最容易蛊惑奔波求生的码头走夫。寻常正统佛门讲法,讲求超脱俗世,不会刻意贴合民生疾苦讨好底层。”
我心头一动,静静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