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没急着买书或参与议论,只寻了个靠近大厅中央的角落,能听清四面八方的声音,随手拿起一卷书,装作翻阅,实则竖起了耳朵。
起初,传入耳中的多是些寻常的文人议论。
“李兄,你瞧这篇赋,用典固然精巧,但气韵终究弱了些……”
“听说新科进士林施放了个江南东道的实缺?啧啧,杜相的门生,果然不同凡响。”
“方县尉刚上任就接手了一桩陈年积案?手段如何?”
“还能如何?听说稳扎稳打,倒是没出什么纰漏,只是那案子牵扯的人……”
这些议论琐碎,但沈章听得仔细,从中能拼凑出林施、方惠初入官场的境况,以及京中对他们这批新进士的初步观感。
渐渐,话题开始转向更广泛的方向。
有人压低了声音,故弄玄虚,颇有几分神秘:
“你们知道么?福州那边,听说郭黜陟使查‘杀良冒功’案,好像……查到硬骨头了。”
“哦?怎么说?”旁边立刻有人凑近。
“具体的不清楚,只听说牵扯到好几条线,不仅是地方卫所,好像……还有上面的影子。所以郭侍郎才草草结案。”
沈章心中一动。
母亲“举荐”郭攸去福州,果然是一步险棋,现在看来,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另一处,几个年纪稍长的士子围在一起,语气带着忧虑。
“云川那位卸任了,听说了吗?”
“怎会不知?闹出那么大动静。三年,愣是把一个下下县盘活了,还弄出什么‘归籍令’……啧啧,胆子是真大。”
“胆子大有什么用?”有人嗤笑,“教化呢?她治下三年,可有一个读书人考出来?一个都没有!
治国终归要靠圣人文章,教化人心,不是靠弄些奇技淫巧、收买山民就能长久的。”
“正是此理。王大夫(王铮)的奏报里不也说了么?女子向学,迟婚不育,动摇国本。她沈章自己就是女子,上行下效,云川能出什么读书种子?”
“听说吏部把她调回来,就是让她‘清醒清醒’。京城可不是她那云川小地方,能由着她胡来。”
这些话有着明显的偏见,却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正统”文人的看法。
沈章面色平静,手指微微蜷缩,摩挲着书页。
文姿站在她身旁,听得眉头紧皱,忍不住想开口反驳,却被沈章轻轻拉了下衣袖,示意她噤声。
这时,旁边一桌几个商贾模样的人也在闲聊,话题却截然不同。
“云川?知道知道!我有个表亲的商队上月刚从那边回来,带回来一批夷绣和药材,成色极好,在咱们长安东市,转手就是好几倍的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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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听说了!那边现在有个‘草市’,热闹得很,什么都能买到,税还低。可惜啊,听说新去的县官是个老古板,看不惯这些,正琢磨着要取缔呢。”
“取缔?那可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云川那地方,以前鸟不拉屎,要不是沈县令搞出点名堂,谁去啊?”
“就是!我看呐,什么教化不教化,能让老百姓吃饱饭、有活路,才是真本事!那些读书人,站着说话不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