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老察事此番所为,其目的恐怕不止于杀人灭口、制造混乱。从其密令观之,他们似乎在……‘观风辨气’。”
他稍作停顿,选择一个更古雅但也更精准的比喻:
“寻常探子,刺探军情、收买内应。而此番‘灰雀’南下,其首要之务,似是为主公您‘相面’、为阳朔‘望气’。他们想知道,主公您这不合常理的火器、防疫之法、驭人之术,根源何在?是得了海外‘妖书’,还是身边有‘鬼才’相助?抑或是……星象有变,天命有归?在老察事,尤其是他们背后那位‘贵不可言的大人’看来,不可解之事,便是妖异;不可控之人,便是变数。而妖异与变数,历来是庙堂首要清除之对象。我们在他们眼中,已非寻常反贼,而是需要被‘辨明根脚、判定吉凶’,而后或‘镇之’、或‘收之’、或‘毁之’的异数。”
顾寒声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掐算,这是他思考极度复杂问题时的习惯:
“其二,由此反推‘灰雀’此次行动。他们分袭医营、匠造司、西郊三地,同步发动,固然是为了分散我军力。但更深一层想,这何尝不是一次‘投石问路’、‘敲山震虎’?”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他们将三块石头(袭击点)同时投入水中,不仅听响动,更要看波纹如何扩散,看我们最先护住哪一处,如何应对,调动何人何物。这鲜血与混乱,就是他们用来‘测量水之深浅、窥探潭中之物’的尺子与镜子!其根本目的,恐怕就是为了印证他们关于‘异数根源’的猜测,甚至……定位到具体的人或物!”
林夙缓缓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敲。
“观风辨气……投石问路……”他咀嚼着这两个词,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嘲讽,“好一个‘相面望气’。看来,在有些人眼里,我林夙和这阳朔城,都成了需要被‘堪舆定穴’的风水异象了。”
他看向顾寒声,眼中寒光凝聚:
“既然他们想‘看’,那我们不妨,让他们‘看’点更想看的。寒声,‘清影’这次的眼睛,得从外面收回来,好好照照我们自己家里了。就从能接触到西郊、匠造司、医营核心布置的人身上查起。我要知道,是哪双‘眼睛’,在替外面的人‘观’我们的‘气’。”
“看来,家里打扫得还是不够干净。”林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清影’这次立功不小。接下来,让他们把眼睛,从外面收回来,好好看看家里。就从……能接触到西郊别院、匠造司核心区、以及医营防疫全盘布置的人员名录开始查起。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是谁的眼睛,在替外面的人看着我们。”
“是!”顾寒声肃然领命。
“另外,”林夙补充道,“江南那边,给老察事找的‘麻烦’,可以升级了。动用‘暗桩’,给他们送一份‘大礼’——就把‘灰雀’全军覆没,鹞七叛变招供的部分名单和据点,想办法‘泄露’给他们的对头,或者直接造成几次‘意外’损失。既然他们已经把手伸进来,还带着别样的目的,那我们也不必客气了。”
“明白。还有,鹞七如何处置?”
“暂时留着,关到最隐秘的地方。他的家人……”林夙略一沉吟,“让江南的人设法,做得干净点,送到南洋商路安排的去处。此人将来或许还有用。”
顾寒声离去后,林夙独自坐在书房里。
晨曦透过窗纸,带来些许光亮,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外部的刀兵相见固然凶险,但内部隐藏在阴影中的窥视与背叛,往往更为致命。
老察事,宫里的大人物,内部的钉子……
这场暗战,刚刚揭开了真正残酷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