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没有追。
他站在墙头,望着下游江面上那四条越来越小的快船,望着岸上烟尘滚滚的追兵,小手死死抠进墙砖缝隙里。
指甲断了,血流出来。
他浑然不觉。
快船顺流,其疾如箭。
但岸上的骑兵更快。
漓江在这一段,两岸是相对平缓的滩涂和丘陵,正适合马匹奔驰。赵文廷一马当先,鞭子抽得马臀鲜血淋漓,眼睛死死盯着江心那面金红大旗。
“快!再快!”
距离在拉近。
一百丈、八十丈、五十丈……
进入弓箭射程了!
“放箭——!”赵文廷狂吼。
三十多名黑衣卫骑兵同时开弓,箭矢如蝗群般扑向江面。
“蹲下!”龙啸天暴喝。
船上众人齐刷刷伏低身子。箭矢哆哆钉在船板上,几支射中船帆,撕开破口。有个摇橹的汉子肩头中箭,闷哼一声,却咬着牙没松手。
“还击!”林夙喝道。
杜衡和几个箭术好的水匪起身张弓,朝岸上回射。但船在颠簸,准头有限,只射倒两匹马。
距离还在拉近。
四十丈、三十丈……
已经能看清赵文廷脸上狰狞的表情。
“林夙——!你跑不了——!”他嘶声狂笑,“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就在这时,前方江面陡然变窄。
两岸山崖如同被巨斧劈开,嶙峋的怪石从水中探出,江流在这里拧成狂暴的漩涡。水声从呜咽变成咆哮,白浪翻卷如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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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门关到了!”龙啸天大吼,“准备——!”
四条快船像有灵性般,在激流中左突右冲,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处又一处暗礁。船身剧烈颠簸,几乎要散架。
岸上,赵文廷勒马。
他盯着前方那险恶的水道,又看看江心那四条如履平地的小船,脸色阴晴不定。
“大人,前面水太急,马过不去!”亲兵喊道,“得绕路,至少多走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赵文廷回头看看来路——还没有赵同知船队的影子。
又看看前方——林夙的船已进入最险的一段,速度明显慢下来。
赌不赌?
“下马!”他咬牙,“步兵留守看马!骑兵跟我,徒步追过去!他们船在激流里快不了,我们抄近路,在前面滩头堵他们!”
“大人,这水道太险,万一……”
“万一什么?!”赵文廷一刀劈在石头上,火星四溅,“今天不杀了林夙,我们都得死!追!”
他率先跳下马,提着刀,沿着陡峭的江岸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追。三十多个黑衣卫精锐紧随其后。
他们没有看到——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崖石后,江心那四条快船,忽然齐齐调转了方向。
不是顺流而下。
是逆着激流,重新划了回来。
船头上,林夙缓缓拔出腰间短剑。
“龙当家。”
“在!”
“你带二十人,从左边崖壁摸上去,堵他们后路。”
“得令!”
“铁骨。”
“在!”
“你带剩下的人,跟我从右边上。”林夙抬头,看向崖顶上隐约晃动的身影,眼神冰冷,“我们时间不多。一刻钟内,解决战斗。”
“是!”
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刀出鞘的轻吟,和压抑的喘息。
四条快船悄无声息地靠上右侧崖壁。林夙第一个攀住岩石,忍着左腿剧痛,向上爬去。
上方二十丈处,赵文廷正带人手脚并用地攀爬一段陡坡。他听见下方江流咆哮,却听不见岩壁上那些比猿猴更轻捷的脚步声。
直到——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从队伍末尾传来。
赵文廷猛回头。
看见一个黑衣卫捂着喉咙从崖边栽下,噗通落进江中,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就被漩涡吞没。
岩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道身影。
为首的那人青衫染尘,左腿微跛,手中短剑却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刺眼。
“赵文廷。”林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等你很久了。”
战斗结束得很快。
快得让赵文廷来不及反应。
他带了三十四个黑衣卫精锐上岸。但在这种陡峭的崖壁上,骑兵的优势荡然无存,反而成了累赘。而龙啸天的人都是漓江边长大的,攀岩走壁如履平地,更别说还有周铁骨这种从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卒。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猎杀。
黑衣卫被分割成三四截,首尾不能相顾。有人想退,后路已被龙啸天带人封死。有人想拼命,但岩壁上无处借力,刀还没挥出去,就被从侧面或上方刺来的短矛捅穿。
惨叫声此起彼伏,身体一个接一个坠江。
赵文廷被五个亲兵护在中间,背靠着一块突出的巨石,脸色惨白如纸。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精锐,像割麦子般倒下。
三十四人,现在只剩身边这五个。
而对方……只伤了七八个,一个没死。
“林夙……林夙!”他嘶声吼,“有本事一对一!使这种阴险手段,算什么好汉!”
林夙站在三丈外一块平石上,用布擦拭着短剑上的血。闻言,他抬眼看了看赵文廷,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
“赵大人。”他开口,“你带二百人围攻瑶寨,用妇孺逼我现身时,可想过‘好汉’二字?”
“你……”
“赵皓,持伪诏南下,要屠尽岭南不服者时,可想过‘阴险’二字?”
林夙向前一步。
仅一步。
那五个亲兵却齐刷刷后退,刀都在抖。
“赵文廷。”林夙剑尖指地,“我给你个机会。放下刀,把阳朔城防图、赵皓密诏副本、还有你赵家在岭南的所有产业账册交出来。我留你全尸,不动你家人。”
“休想!”赵文廷目眦欲裂,“我赵家……”
话音未落。
他身侧一个亲兵忽然闷哼一声,低头看向胸口——一截刀尖透背而出。
动手的是另一个亲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