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客想用些什么?小店有些规矩,需先向贵客说明。”掌柜态度谦卑,话语却不卑不亢,“一是食材须鲜,许多菜式需现宰现烹,候时可能略长;二是本店秘制提味之宝,乃东家重金求得古方、精心炼制,名曰‘鸡髓精’,能使菜品鲜味倍增,然此物娇贵,离了灶火、温度有变,风味便失,故所有菜品恕不能外带打包;三是每日食材有限,售完即止,故需凭号牌预约,今日贵客临门,小的特将预留的应急份例奉上,望贵客海涵。”
规矩还真不少。朱瞻基听得有趣,尤其那“鸡髓精”,名字古怪,不许外带的理由更是闻所未闻。“既如此,便将你家的招牌菜,拣时鲜的,上几样来。要快。”
“是,贵客稍坐,即刻便来。”掌柜躬身退下,轻轻带上门。
雅间内只剩下朱瞻基与两名贴身侍卫。朱瞻基倚窗望去,后院里,果然见有伙计拎着活鸡活鱼往后厨去,行动利落。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环境也清幽,可不知为何,方才门外闻到的那股勾魂摄魄的异香,进了这雅间,反倒淡了,只有隐约的、从别处飘来的食物香气。
等待的时间并不太长。很快,堂倌鱼贯而入,摆上四碟精巧凉菜:一碟水晶也似的皮冻,中间嵌着细碎的翡翠色菜末;一碟胭脂鹅脯,切得薄如蝉翼;一碟拌着琥珀色透明细丝的嫩芹;一碟酥炸得金黄的小鱼,洒着点点椒盐。色泽悦目,香气清雅。
接着是热菜。先是一盅汤,汤色清澈如水,不见半点油星,只汤底沉着几片薄如纸的竹荪和两块嫩白鸡肉,然而一股无与伦比的、纯粹到极致的鲜香,随着热气蒸腾而起,瞬间盈满雅间。朱瞻基舀起一匙,送入口中,眼睛倏地睁大——那鲜味,醇厚、绵长、层次丰富,瞬间激活了味蕾,仿佛有活物在舌尖跳跃,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直达胃腹,竟让他精神为之一振!这绝非寻常鸡汤能达到的鲜美!
接着是一盘红烧肉,色泽红亮诱人,肉质颤巍巍,肥瘦相间,入口即化,咸中带甜,甜中提鲜,那浓郁的肉香与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复合鲜味完美融合,肥而不腻,令人叫绝。一道清蒸鲥鱼,鱼鳞未去,银光闪闪,只用了几片火腿、几点葱姜,淋了少许酱油,鱼肉嫩滑无比,鲜味被那“鸡髓精”一点,仿佛将江河之鲜与时间沉淀的醇厚都浓缩于一处。就连一道简单的蒜蓉菜心,也绿得可人,脆嫩清甜,带着一股别样的鲜爽。
朱瞻基本是浅尝辄止,却不知不觉用了不少。每一道菜,都鲜美得超出认知,尤其是那种贯穿始终的、画龙点睛般的“鲜”,绝非任何已知的高汤、酱料所能比拟。这就是那“鸡髓精”的妙用?果然神奇!难怪生意如此火爆,规矩如此之多,也有人趋之若鹜。
他吃得额角微微见汗,久违的食欲被彻底唤醒。正用着最后一道甜品——碗淋了桂花蜜的杏仁豆腐,雅间门被轻轻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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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
进来的是先前那掌柜,手中捧着一个约莫巴掌大、造型古朴的密封陶罐,躬身道:“贵客用膳可还满意?此乃本店东家一点心意,是新近试制的‘鸡髓精’成品,贵客可带回府中,烹汤炒菜时,加入少许,便能提鲜增味。只是需注意,密封存放,避光防潮,开罐后需尽快使用。”
朱瞻基有些意外,不是说不许外带么?他示意侍卫接过陶罐。那陶罐入手微沉,密封得极好。
“替我多谢东家美意。”朱瞻基用绢帕擦了擦手,状似随意问道,“听闻贵号东家生意做得极大,东西南北都有往来?这‘鸡髓精’的方子,应该不是在哪位传承有序名家求得吧?”
掌柜笑容得体:“贵客明鉴。东家确有些许门路,但此方究其根本,还是源自中原古法,只是加以改良精炼。小人只负责店中经营,其中关窍,实不甚了了。”
答得滴水不漏。朱瞻基不再多问,起身道:“今日菜式甚佳,尤其是这‘鲜’味,别处难寻。结账吧。”
掌柜连忙道:“东家吩咐,贵客光临,已是小店荣耀,岂敢收资?”
朱瞻基摇摇头,示意侍卫放下一锭足色的雪花银,不再多言,转身下楼。
出了“中庸食府”,回到“腾霜”马旁,那股萦绕不散的奇异鲜香似乎还留在口齿之间。朱瞻基翻身上马,手中摩挲着那枚小小的陶罐,目光投向“广源号”招牌,眼神深邃。
菜,是真鲜美,鲜美得不似人间凡味。
规矩,也是真奇特,奇特得不合常理。
还有这掌柜,这做派,这应对……
“回宫。”他轻叱一声,白马扬蹄。午后阳光将他身影拉长,方才饱餐后的些许满足感,已被心底悄然升起的、更深沉的思量所取代。安南的“顺服”,杨士奇的“忠谏”,市井酒楼的“奇味”……这宣德六年的夏天,水面之下,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