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暖阁春寒,世子归乡

又是一阵沉默。

忽然,朱瞻基睁开眼,那眼中闪烁的光芒,让王瑾心头一紧。

“传旨。”朱瞻基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汉王世子朱瞻坦,孝心可嘉,念及其父久病,特准其再次归省,以尽人子之孝。令其开春后启程,一应仪仗护卫,依亲王世子例。另,赐汉王高丽参十斤,云南白药十匣,辽东鹿茸两对,以示朕体恤宗亲之意。”

王瑾愕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皇帝……竟然主动允许汉王世子再次归省?而且是在这个时候?去岁放世子归省,多少还带着点试探和安抚的意思。可今年……皇帝病情刚有起色,却要放虎子归山?这……

“皇上……这……”王瑾张了张嘴,想劝谏,却见皇帝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怎么?朕的旨意,不清不楚?”朱瞻基语气微冷。

“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传旨!”王瑾吓得扑通跪倒,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朱瞻基独自一人,望着那尊冰冷的宣德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当然知道这道旨意会在朝野引起怎样的猜疑。但他有他的算计。

那股“影子”力量,屡次出手,功在社稷,却行踪诡秘。可对方始终不肯露面,就像隔着浓雾对弈,只见棋子落下,不见执棋之手。

这不行。

他需要看清楚。至少,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汉王朱高煦,始终是他心中最大的疑点。尽管荒诞,但那股力量的行动模式、时机把握、以及对朝廷弊病的洞察,总让他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乐安。上次世子归省,乐安方面安分守己,毫无破绽。但越是毫无破绽,越是可疑。

如今,他身体“好转”,马爷爷的船队即将扬帆,曲先已平,辽东暂稳。在这种局面下,再次放出世子,就是一种更从容的试探,一种带着“施恩”意味的敲打。他想看看,乐安那边会是什么反应?是感激涕零,还是惶恐不安?那“影子”是否会因为世子的归来,而有任何异常的联动?

他甚至有个念头:若那“影子”真是皇叔所掌,见他如此“信任”地放归世子,会不会……有所松懈?或是为了在世子面前展现力量,而露出马脚?

这是一步闲棋,也是一步险棋。赢了,或可窥破天机;输了,不过是一个世子归省,还在可控范围之内。毕竟,乐安还在他的眼皮底下,不是吗?

朱瞻基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感觉自己的头脑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这种将天下置于棋枰、将众生视为棋子的感觉,让他病弱的躯体里,涌动着一种近乎战栗的快意。

旨意很快明发。果然,如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圈圈涟漪。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大多不解圣意。杨荣在值房里对着杨士奇摇头:“陛下这是……何意?汉王世子去岁方归,今年又准,恩宠未免太过了些。”

杨士奇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天恩浩荡,体恤宗亲,有何不可?汉王久病,世子归省尽孝,乃是人伦常情。”

“人伦常情?”杨荣压低声音,“汉王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去岁归省倒也罢了,今年陛下龙体好转,正该稳字当头,为何又……”

“正因为陛下龙体康健。”杨士奇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有些事,才好从容落子。”

杨荣一怔,看着老友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背脊没来由地一凉,不再言语。

消息传到乐安汉王府,已是五日之后。

地宫深处,烛火摇曳,将朱高煦映在石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听着韦弘低声禀报完京中的旨意和赏赐清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搭在扶手上的枯瘦手指,也一动不动。

韦弘禀报完,垂手肃立,等着王爷的示下。

可等了许久,地宫里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王爷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那沉默长得让韦弘心里都有些发毛。他悄悄抬眼,瞥见王爷那双深陷的眼眸正望着虚空某处,没有焦点,仿佛在看着极远的地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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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朱高煦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低哑的声音:“又让坦儿回来?”

“是。旨意已明发,世子殿下不日便将启程。”韦弘小心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