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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直接反驳皇帝,而是坦诚了自己的“不能”。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坚持,是以绝对的“忠”和“直”,来回应帝王带有妥协意味的“术”。他表明了自己将一如既往,以他的方式去完成使命,即便那条路可能更加艰难,甚至布满荆棘。
朱瞻基静静地听着,看着于谦那毫不退缩的眼神,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有无奈,有欣赏,或许,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他深知,于谦这样的臣子,是帝国的瑰宝,也是最容易折断的利器。他今日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一种试探,而于谦的回答,正在他意料之中。
良久,朱瞻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复杂情绪:“朕……知道了。你的忠心,朕从未怀疑。罢了……你便依你之本心去做吧。只是……万事,多加小心。” 他知道,再劝无益,有些路,终究要臣子自己去走。
朱瞻基脸上倦色更浓,他靠向椅背,挥了挥手,“此次赴任,不必上朝辞行了。朕已嘱托襄王,明日代朕于城门为你饯行。今日……便算是朕私下为你送行了。即日启程吧,早到地方,早安下心来做事。不上朝会这个程序……也是保护你,少些闲言碎语,少些明枪暗箭。”
“臣……谢陛下体恤!陛下保重龙体,臣告退!”于谦知道,此番深谈已毕,皇帝需要休息了。他郑重叩首,起身,一步步缓缓退出了西暖阁。走出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回望那深沉的殿宇,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交织在一起。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寒风依旧料峭。
德胜门外,长亭畔,并无大队仪仗。只有襄王朱瞻墡,带着几名王府属官和内侍,在此等候。见到于谦轻车简从而来——一辆青幄马车,一个年迈忠仆,几箱书卷行李——襄王眼中也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敬重。
“于侍郎。”襄王上前,态度温和。
“下官参见王爷!”于谦连忙下车见礼。
“不必多礼。”襄王亲手扶起他,叹了口气,“皇兄嘱托本王,来送送于侍郎。此番巡抚河南、山西,任重道远。皇兄对你寄予厚望,望你……善自珍重,不负君恩。”他话说得含蓄,但眼神诚恳。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王爷厚望。”于谦躬身道。
襄王点点头,示意内侍奉上饯行酒。两人对饮一杯,一切尽在不言中。寒风吹动衣袂,更显离别萧瑟。
“时辰不早,于侍郎,上路吧。一路珍重。”襄王温言道。
“谢王爷!王爷亦请保重,下官告辞。”于谦再拜,转身上了马车。车夫轻喝一声,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南驶去,很快便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与尘土之中。
襄王立在亭外,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眉宇间也带着一抹忧色。他知道,皇兄的身体,就像这早春的天气,看似回暖,内里依旧虚弱。将于谦这样的能臣干吏外放,既是倚重,又何尝不是一种未雨绸缪的安排?
马车出了京城,行出约二十余里,道旁渐显荒凉。枯草在寒风中起伏,远处村落掩映在光秃秃的树林后。于谦坐在车中,闭目养神,脑海中仍在回味昨日陛下的嘱托。
忽地,马车缓缓停下。
“老爷,前面……有个草亭,亭中似乎有人,摆了桌案。”老仆在车外低声禀报,声音带着疑惑。这荒郊野岭,并非通常的送别长亭。
于谦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望去。果然,前方道旁一座简陋的草亭内,竟设着一方小几,几上摆着简单的酒壶杯盏,几碟干果。一个身着天青色锦袍、外罩玄狐斗篷的年轻人,正负手立于亭中,向这边望来。看其身形气度,绝非寻常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