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场景,在东西两市比比皆是。商业的繁荣,不仅带来了货品的流通,更促成了技艺与审美的交融。胡商的店铺里可能售卖着带有中原山水图案的瓷器,而汉人的工坊也在尝试制作符合“胡风”的器物。
离开喧嚣的市场,转入里坊街区,文化的交融则以另一种更生活化的方式呈现。修善、会节等靠近贸易区或设有“蕃坊”的里坊,建筑风格便颇为有趣。主体自然是中原传统的梁柱结构、悬山顶、乌头门,但有些富商宅邸的门楣、窗棂上,会雕刻上胡商带来的忍冬纹、联珠纹;庭院中,或许会矗立着一座小巧的、带有异域风情的喷水池;甚至有些人家,在庆祝节日时,除了传统的祭祀祖先,也会学着胡商的样子,在庭院中点起篝火,烤肉饮酒,歌舞喧哗——当然,这会被守旧的士大夫私下批评为“胡风浸染,有失庄重”,但民间却乐此不疲。
饮食的变化最为直观。“胡食”早已风靡洛阳。酒肆里不仅供应传统菜肴,也必备胡饼(芝麻烧饼)、毕罗(带馅面点)、烤羊肉、奶酪、葡萄酒甚至“三勒浆”之类的异域饮品。一家名为“醉西海”的胡人酒肆,生意格外兴隆,不仅胡商常聚,许多喜好新奇的洛阳年轻人乃至文人墨客也爱来此。店中胡姬高鼻深目,梳着惊鹄髻,穿着锦绣胡袍,跳着节奏明快的胡旋舞,琵琶与筚篥的乐声激越,常常引来满堂喝彩。
“张兄,你看这胡旋女,身姿翩若惊鸿,这琵琶轮指,急如骤雨,较之清商乐,别有一番风味啊!”一个穿着文士衫、显然家境优渥的年轻士子,抿了一口琥珀色的葡萄酒,对同伴感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同伴年纪稍长,更沉稳些,笑道:“李贤弟,此乃‘泼寒胡戏’之余韵,热闹足矣,然终究少了几分中和雅正。不过,这葡萄酒倒是醇厚,据说来自高昌,英宗朝平定西域后,贡品与商路畅通,如今我等在洛阳也能常饮了。”
“正是!所以我常说,这洛阳之盛,不仅在物阜民丰,更在此海纳百川之气度。”年轻士子意气风发,“家父在鸿胪寺任职,常言四方使者、僧侣、学子来洛,朝廷皆予以馆舍、给饩廪,许其游学、译经、贸易。听闻西市那边,还有大秦(罗马)来的‘景僧’(基督教聂斯托利派)建了个‘波斯寺’,虽然信众不多,朝廷也允其存在。这才是我天朝上国的气象!”
宗教的多元并存,确实是洛阳世界性的一大标志。除了本土的道观、祭祀历代先贤和世祖的皇家祠庙,以及遍布各坊的佛寺(其中不少是在天竺高僧携经来洛、译场重启后兴盛起来的),确实可以看到祆教(拜火教)的祠庙、景教的“波斯寺”、甚至摩尼教的踪迹。这些外来宗教的寺院规模通常不大,信众也以胡商及其后裔为主,但它们安静地存在于洛阳的街巷之间,彼此并无激烈冲突。朝廷的态度是清晰的:只要不煽动叛乱、不违背基本人伦,便允许其存在。鸿胪寺下设的“崇玄署”或类似机构,兼管部分外来宗教事务,态度是管理而非打压。这种相对宽松的环境,使得洛阳成为了东方世界的宗教与文化交汇点。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在太学附近的街巷,能看到一些穿着改装过的汉式襕袍、但肤色相貌迥异的年轻人,手持书卷,与中原学子并肩而行,或激烈讨论着经义,或虚心请教着发音。他们是来自高丽、百济、倭国、林邑等藩属国的留学生和学问僧。太学与国子监,作为帝国最高学府,也向这些“慕义而来”的蕃邦子弟开放,虽然名额有限且需经过选拔。他们学习儒家经典、律令、文学,有些人一住便是数年甚至十数年,归国后往往成为推动本国“汉化”或加强与帝国联系的重要人物。
一个倭国留学生正费力地向一个卖笔墨的小贩解释着什么,他官话生硬,夹杂着倭语,急得额头冒汗。小贩听了半天,恍然大悟:“哦——你要找‘洛阳纸’?最好的在清化坊刘家纸铺!往前走,过两个路口,看见一棵大槐树右拐便是!”留学生连连鞠躬道谢,口称“阿里嘎多”(谢谢),把小贩逗笑了:“这小郎君,礼数可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