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老郑压低声音,“还负责监视地方。”
见文吏不解,老郑解释道:“你看,所有官员赴任、离职、述职、巡查,都要在驿站住宿。他们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走、带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当然不是说咱们要故意偷听,但总能看到听到一些。这些信息,驿丞每月都要汇总上报州府。若是某位官员行事异常,比如本该赴任却迟迟不动,或者随行人员过多超出规制,驿站都要记录在案。”
文吏恍然大悟:“难怪每次住驿站都要详细登记。”
“正是。”老郑点头,“世祖皇帝当年设立驿站时就说:‘驿站者,朝廷之耳目,政令之血脉也。’这话真是说到根子上了。”
这时,门外又传来车马声。一辆青篷马车停在驿馆门口,车上下来一位四十多岁、穿着从五品官服的男子,身后跟着两个仆从。
老郑立即迎上去:“这位大人是……”
“本官新任杭州司马张翰,赴任途经此地。”官员递上驿券和官凭。
老郑查验无误,拱手道:“原来是张大人。甲字二号房已经为您备好,热水饭菜随后送到。大人是要即刻用膳,还是先歇息片刻?”
张翰看了看天色:“先洗漱吧,一个时辰后用午膳。对了,驿丞,从这儿到杭州,大约需要几日?”
“若按正常行程,每日行六十里,大约三十五日可达。”老郑熟练地回答,“不过眼下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道路通畅,若抓紧些,三十日内应当能到。沿途大的驿站有二十一处,小站四十七处,大人可按每日一站或两站来安排行程。”
张翰满意地点头:“好,有劳驿丞了。”
看着张翰被引向后院,老郑回到柜台,在登记簿上又记下一笔。像张翰这样的赴任官员,他每年要接待上百位。驿站就像帝国血管中的一个个节点,保证着人员和信息的流动。
午时过后,驿馆渐渐安静下来。出发的已经上路,抵达的还在途中,这是一天中最清闲的时辰。老郑坐在大堂里,泡了一壶粗茶,慢慢啜饮。
门帘一掀,进来两个年轻人,穿着儒生长衫,背着书箱,风尘仆仆。
“二位是……”老郑起身。
“学生赵文彬、李茂,前往洛阳游学。”为首的年轻人行礼道,“请问驿丞,可有空房?”
老郑看了看登记簿:“丙字房还有两间,每间每日三十文,含早晚两餐。若是只要住宿不用餐,则是二十文。”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赵文彬说:“我们要一间即可,两人同住,再用两份晚膳。”
“好嘞。”老郑登记完毕,递给两人一块木牌,“丙字五号房。热水在院中井边自取。晚膳是戌时初刻,在大堂用。”
两人接过木牌,道谢后往后院去了。老郑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自己年轻时的儿子。那小子如今在长安驿站当驿卒,也算是子承父业了。
“驿丞,有您的信。”一个驿卒从门外进来,递上一封家书。
老郑拆开一看,是儿子写来的。信中说长安驿站新到了一匹河西好马,脚力极佳,准备用在西去甘凉的线路上。信末还提到,儿子下月要成亲了,女方是京兆尹府的一个文书之女。
老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提笔准备回信,想了想,又放下。反正过几日有公文发往长安,托驿卒捎带便是,还省了邮费——官员和驿卒利用驿站系统捎带私信,这是朝廷默许的福利,也算是给这些辛苦奔波之人的一点补偿。
夕阳西下时,驿馆又热闹起来。一批批旅人抵达,大堂里坐满了用晚膳的人。饭菜的香气、人们的谈笑声、后厨锅碗的碰撞声,交织成驿站特有的氛围。
张翰大人下楼用膳,坐在靠窗的独桌上。老郑特意让厨子加了两个杭州风味的菜——虽然做得不算地道,但总是一份心意。张翰吃得很满意,还赏了厨子二十文钱。
那两个年轻学子赵文彬和李茂,正与另外几位商人同桌吃饭,热烈地讨论着洛阳的牡丹和龙门石窟。商人们走南闯北,见识广博,说得两个学子连连点头。
“要说这驿站的好处啊,”一个山西口音的商人说,“最大的就是安全。咱们行商的,最怕路上遇到盗匪。可住驿站就不一样了,驿站有驿卒,寻常毛贼不敢来犯。要是重要物资,还能申请驿卒护送——当然,得加钱。”
“可不是嘛。”另一个商人接话,“我去年从蜀中贩一批锦缎到幽州,就是雇了两个驿卒沿途护送。虽然花了些银钱,但心里踏实啊。这要是自己走,得提心吊胆一路。”
赵文彬好奇地问:“那驿站也做护送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