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帝站起身,走下丹陛。他今日穿着朴素的玄色常服,与朝堂上锦衣玉带的群臣形成鲜明对比。
“诸卿,”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记得曾祖父世祖皇帝笔记中有一段话,朕一直铭记在心。他说:‘皇帝的最高荣誉,不是刻在泰山上的碑文,而是刻在百姓心里的感念。’”
他走到周昶面前,温和地问:“周尚书,你读史书最多。朕问你,秦皇封禅,秦朝传了几代?汉武封禅,汉武帝晚年百姓过得如何?”
周昶额上冒出细汗:“这……秦皇二世而亡,汉武帝晚年确有巫蛊之祸,民生困顿……”
“是啊。”泰安帝转身面向众臣,“封禅的时候,都是盛世;可封禅之后呢?秦始皇封禅后不过十年,天下大乱;汉武帝封禅后不过二十年,民生凋敝。可见封禅不能保证国祚,更不能保证百姓安乐。”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真正的祥瑞是什么?是洛阳城西市那个卖炊饼的老汉,能每天卖出三百个饼,因为他买得起面的客人多了;是江南水乡那个织布的妇人,能供三个孩子读书,因为她的布能卖到波斯湾去了;是关中平原那个老农,敢尝试‘代田法’,因为即使歉收朝廷也有常平仓救济。”
“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祥瑞!”泰安帝声音提高,“百姓脸上有笑容,家中有余粮,子女能读书,老人能安度晚年——这难道不比什么五彩祥云、掌心胎记更珍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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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鸦雀无声。许多大臣低下头,面露愧色。
泰安帝走回御座,却没有坐下。他站在高处,朗声道:“传朕旨意——”
掌礼太监连忙备好笔墨。
“朕闻泰山封禅之请,深思再三,以为不可。今四海虽安,然北疆薛延陀未定,南方水患时有,百姓虽温饱,未臻富足。朕德薄能鲜,何敢效古人之奢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出最关键的那段话:“若天意真有祥瑞,则百姓安乐即为泰山,仓廪充实即为封禅。能使万民安居,胜于刻石纪功;能使天下富足,胜于告天祭祀。自今往后,凡有以祥瑞请封禅者,朕皆不受!”
圣旨传出,朝堂上一片寂静。忽然,丞相陈庭出列,深深一揖:“陛下圣明!臣等目光短浅,只见虚名,不见实物,惭愧之至!”
紧接着,更多大臣出列:“陛下圣明!”
泰安帝摆摆手:“都平身吧。朕知道,你们也是一片忠心。但治国如行船,顺风顺水时更要握稳舵把,不能陶醉于表面的平静。封禅之事,到此为止。”
散朝后,泰安帝回到御书房,发现太子袁睿已在等候。
“父皇,”袁睿有些不解,“今日您驳了封禅之请,儿臣深为敬佩。但……如此坚决,是否会伤及大臣们的忠心?”
泰安帝示意儿子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睿儿,你记住,真正的忠心,不是顺着皇帝的意思说话,而是敢于指出皇帝的错误。今日这些大臣请封禅,未必都是谄媚,有些人是真心觉得该这么做。朕驳回去,他们若因此生怨,那这忠心也不值钱;若他们能理解朕的苦心,那才是真正的忠臣。”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再说,你以为封禅只是花钱的事吗?不,它会开一个坏头——皇帝可以为了虚名劳民伤财。今日封禅,明日就可能修豪华宫殿,后日就可能搜罗奇珍异宝。上行下效,官场风气就会败坏。朕必须从一开始就堵死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