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御前会议上,他和他的同盟者们提出的那些条件,固然有自己的政治考量,但此刻,在精心引导的民意面前,这些都成了贪婪、冷血、不顾兄弟情谊的铁证。
他们被塑造成了阻挠正义救援、只顾蝇头小利的小人,而国王和宰相,则隐身在公主的悲情之后,成为了被顽固议会掣肘的、有心无力的正面形象。
“跳进坑里了……” 印拉希尔苦笑。
他现在就算站出来辩解,说那些条件是出于王国长远考虑,也会被汹涌的民意视为狡辩。
强行压制舆论?
在埃雅尼尔二世刚刚继位、急需稳固声望的时候,那只会引发更大的反弹,坐实他专横跋扈的恶名。
“不过……”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起来,“民意汹汹又如何?议会表决,看的不是市井之徒的喧哗,而是实打实的票数和利益交换。埃雅努尔王子年轻气盛,埃雅尼尔陛下和佩兰都尔想借势压人……没那么容易。只要议会里我们的人态度坚决,任你们在台下玩什么花样,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圆桌之上。”
他相信,利益和恐惧,终究比一时的同情更有力量。
很多贵族,私下里对出兵北方的代价忧心忡忡,只是不敢像他这样公开提出条件罢了。
这股力量,依然可以倚仗。
就在他凝神思索,盘算着如何在下次议会会议上反击,如何拉拢摇摆者,如何利用南方边境可能的风险继续施压时——
毫无征兆地,书房内温暖的气息瞬间被抽空。
壁炉里原本活泼跳跃的火焰,像是被无形的寒冰冻结,猛地萎缩下去,颜色变得暗淡发蓝,只余下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并非冬日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死寂、仿佛能渗透骨髓、冻结灵魂的冰冷。
连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也仿佛被这寒意隔绝,书房陷入一片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印拉希尔的身体骤然绷紧。
但这种感觉,他并非第一次经历。
最初的惊悸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敬畏、警惕与深深忌惮的情绪取代。
他立刻从沉思中清醒,毫不犹豫地推开椅子,站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所有的恼怒、算计、不甘都迅速收敛,换上了一副极其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谦卑的神态,面向书房中央那片仿佛连光线都更加暗淡的空地,微微躬身,声音平稳而清晰地说道:
“您来了。”
在他的面前,书房地毯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汇聚、隆起。
一个披着宽大黑袍、身形高瘦的身影,如同从黑暗本身中析出一般,悄然浮现。
宽大的兜帽遮住了来者的面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却让周遭的寒意更加浓重,空气几乎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