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是‘墨一堂’陈墨先生吗?”快递员扬声问道。
“我是。”陈墨放下笔,站起身。
“有您的花篮,祝开业志喜。”快递员将花篮递进来,指了指夹在枝叶间的一张素白卡片,“上面有电话,让送到后联系这个号码确认。”
陈墨接过花篮,入手沉实,花艺风格果然清雅出尘,与“墨一堂”的气质莫名契合。他看了一眼卡片,上面只有打印的“开业志喜”四字,没有落款,留的电话号码却是王嫣然的。他心中微微一动,已然明了。这花篮,恐怕不是王嫣然自己的手笔,至少不全是。嫣然的风格更直接热情,若是送,多半会亲自抱着来,附带一堆祝福的话。这般雅致却匿名、又通过嫣然转一道手的做法……
他没有当场打电话,只是对快递员点了点头:“辛苦了,花篮我已收到。”快递员转身离去,巷子里重归平静。
陈墨将花篮小心地放在诊案一侧的空位上。它在那里,并不显得突兀,反而像是本就该属于这空间的一部分。他看了看那没有署名的卡片,又看了看花篮中那几朵在秋日阳光下静静开放的白色洋兰,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像是平静湖面被一枚遥远的、来自记忆深处的石子,轻轻触碰了一下,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波纹,旋即消散。 他没有去深究送花人究竟是谁,也没有立刻联系王嫣然询问。有些心意,如同这花篮本身,安静地存在,被安静地接收,便是最好的状态。追问,反而可能打破那份小心翼翼的平衡与距离。
下午的时光,在相似的节奏中缓缓流淌。 未时、申时(下午一点至五点)。阳光从门槛渐渐退去,移向对面的墙壁,将药柜的影子拉得斜长。陈墨下午主要在做一些“格物”的功课。他取出几味常用的、但炮制方法或产地不同的药材,放在白瓷盘中,细细比较。比如白芍,他比较了杭白芍与亳白芍在色泽、断面纹理、气味上的细微差别;又如茯苓,他观察不同部位(茯神、茯苓皮、白茯苓块)的质地与功效侧重。他时而鼻嗅,时而指尖捻磨少许放入口中细尝其味,时而对照《本草乘雅半偈》或《药品化义》中的记载,在笔记本上补充着自己的实践经验。这个过程,对他而言充满乐趣,是与草木精灵无声的对话,是不断精进“识药”之功的必要修行。偶尔有行人或游客在门口驻足,向内观望,看到的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中、与药材为伴的医者,那份专注与沉静,本身就像一味药,让有些匆匆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多看几眼。
临近傍晚,酉时(下午五点至七点)。夕阳的余晖给整个巷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墨一堂”的匾额也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润。陈墨开始做收尾工作。他将翻阅过的书籍一一合拢,放回书架原处;将比较过的药材小心地收回各自抽屉;将诊案上的笔墨纸砚收拾整齐;那盏陪伴他一日的清茶杯,也被洗净倒扣。最后,他走到那只匿名送来的花篮前,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文竹的叶片,触感清凉。他将花篮挪到了一个更妥帖的、既能装点环境又不会碍事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医馆中央,环顾四周。第一天,没有任何一位病人踏进这道门槛。没有脉诊的凝神,没有处方的斟酌,没有针石的交感,也没有病愈的欣喜。从世俗意义上的“开业”来看,这无疑是平淡甚至有些冷清的一天。
小主,
然而,陈墨的心中,却充盈着一种奇异的、饱满的平静,甚至可说是一种淡淡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