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坐在悬浮床边,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对面墙壁上缓缓流淌的淡金光流。
空气里有种奇异的、舒适的沉默。
不是尴尬,不是冷场,而是像两条并流的河,在经历了漫长的曲折、激流、瀑布后,终于汇入同一片平静的湖泊,只需要静静流淌,感受彼此的存在就足够了。
片刻后,顾司衍率先起身。
他赤足踩在温润的玉石地面上,走向房间另一侧的弧形工作台。随着他的靠近,工作台面的智能琉璃自动亮起,投射出淡蓝色的全息操控界面——没有声音,只有光流无声滚动。
颜清璃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看着他脊背中央那道长长的、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的旧疤——那是很多年前一次实验室事故留下的,他很少提,但她知道。此刻那道疤在晨光中泛着浅银色的光泽,随着他手臂操作界面的动作,肌肉微微起伏,淡淡的疤痕如同活了过来,隐隐成了一条沉默的龙。
她的目光又移向工作台。
台面上,除了浮动的全息界面,还放着一个物件——
一只琉璃杯。
杯身是极纯净的冰蓝色,杯壁薄如蝉翼,在晨光下几乎透明。杯内盛着淡金色的液体,正冒着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热气。杯旁,放着一小碟精致的琉璃苣形状茶点,每一片花瓣都雕琢得栩栩如生,中心点缀着细碎的、发着微光的可食用星尘。
那是她最爱的琉璃苣茶。
从茶汤的颜色和热气的程度看,温度刚好是65摄氏度——她最喜欢的入口温度。
颜清璃微微一怔。
顾司衍背对着她,正快速操作着全息界面——那是在处理GSY全球晨会的简报,屏幕上数据流飞速滚动,图表更迭。但他一边处理着显然紧急的公务,一边……为她准备好了清晨的第一杯茶?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顾司衍头也没回,只是平静地开口:
“茶是三分钟前送到的。厨房系统根据你的睡眠监测数据,在你进入浅睡期时开始准备,在你醒前九十秒完成冲泡,通过静音传送管道送到工作台保温垫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
“温度恒定65度,甜度是你昨晚睡前设定的‘晨间微甜’档。琉璃苣花瓣来自城堡西翼温室今晨第一茬开花,星尘是可食用纳米光粒子,对肠胃无负担。”
解释得一丝不苟,如同在汇报某个科技项目的参数。
但颜清璃的心,却在那一刹那,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城堡的智能系统有多先进——那些根据生理数据自动调配饮食、调节环境、甚至预判情绪的黑科技,是GSY实验室最引以为傲的民用转化成果之一。
但她更知道,再先进的系统,也需要有人设定。
需要有人记得她爱喝琉璃苣茶,记得她喜欢的温度,记得她晨间不爱太甜,记得她肠胃敏感吃不了普通糖霜……
需要有人,在昨夜婚礼狂欢、星河誓言、基因婚书之后,在她沉睡时,依旧清醒地、细致地,将所有这些琐碎的“记得”,编入冰冷系统的运行指令里。
她赤足下床,踩在温润的地面上,向他走去。
从床边到工作台,不过七步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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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感受着玉石透过脚心传来的、恒定的37度温暖——那是地板智能温控系统根据她的体表温度自动调节的。
走到他身后时,顾司衍刚好处理完最后一条紧急批示。他手指在虚空一划,全息界面缩小成一个小光点,悬浮在台角待命。
然后,他转过身。
晨光从侧面琉璃窗透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熔金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清澈如琥珀,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穿着月白睡裙、赤足披发走来的模样。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端起那只琉璃杯,递给她。
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颜清璃接过,指尖触碰杯壁——温度正好,微烫却不灼手。她低头,轻轻啜饮一口。
茶汤入口的瞬间,琉璃苣特有的清冽微甘在舌尖化开,混合着极淡的蜂蜜甜香,以及那种奇异的、纳米光粒子带来的、仿佛在口腔里绽开细微星芒的“闪烁感”。温热顺着食道滑下,暖意从胃部扩散至四肢百骸。
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
再睁眼时,琉璃色的眼眸里漾开一片温软的光。
“好喝。”她轻声说,将杯子递回给他,“你要尝尝吗?”
顾司衍没接杯子,只是微微俯身,就着她的手,低头,在她刚才喝过的杯沿位置,轻轻啜了一口。
他的唇擦过杯沿,也擦过她尚未移开的指尖。
触感温热,微湿。
颜清璃的指尖轻轻一颤。
顾司衍直起身,品味般点了点头,熔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愉悦:“甜度刚好。”
不知是在说茶,还是在说别的。
颜清璃的脸又热了一分。
她放下杯子,转而看向工作台上那些尚未关闭的全息界面。屏幕一角,显示着此刻的时间:瑞士时间,清晨6点47分。
“这么早就要开会?”她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台面,触发了某个待处理文件的预览——那是一份关于GSY与欧洲航天局合作开发近地轨道旅游项目的提案,标着“紧急,需今晨9点前批复”。
“常态。”顾司衍简洁地回答,手指在虚空中快速点按,将几份文件加密归档,“婚礼放假三天,但宇宙不放假。”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调侃,但颜清璃看见了他眼下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阴影——那是昨夜她睡着后,他可能又起来处理了什么紧急事务的痕迹。
她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覆在他正在操作界面的手背上。
顾司衍的动作一顿。
“今天上午,”颜清璃轻声说,琉璃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他,“能不能……只当顾司衍,不当GSY的顾总?”
顾司衍眉梢微挑。
“以及,”她补充,唇角扬起一个小小的、狡黠的弧度,“只当我的丈夫,不当星尘的爸爸,不当任何人的任何身份。”
顾司衍的瞳孔深了深。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轻轻摩挲:“那当什么?”
“当……”颜清璃想了想,笑意更深,“当一个刚刚结婚、需要享受新婚第一天晨间时光的、普通的、幸福的、懒散的男人。”
顾司衍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忽然低笑出声。
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淡淡的轻笑,而是真正的、从胸腔深处震动出来的、愉悦的笑声。笑声在安静的晨间房间里荡开,惊动了工作台旁一盆休眠状态的发光琉璃兰——那兰花的花瓣微微颤动,散发出更明亮的星芒。
“颜清璃。”他笑着唤她全名,熔金色的瞳孔里盛满了晨光和她,“你知不知道,‘普通’‘懒散’这两个词,在我的字典里,需要重新定义?”
“那就现在定义。”颜清璃不退让,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用今天上午的时间。”
顾司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晨光在她身后铺开,将她月白色的睡裙镀上一层金边,将她散落的黑发染成温暖的栗色。她赤足站在玉石地面上,脚踝纤细,脚背白皙,脚趾因为微凉而微微蜷起——那是地板温控系统尚未完全适应她站立位置体温变化的微小延迟。
她仰着脸看他,琉璃色的眼眸清澈明亮,里面没有请求,没有撒娇,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关于“我们该拥有这样一段时光”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