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只有三张桌子,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往蒸笼里码包子。
江辰要了一碗稀饭和两个包子,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店里没什么客人,老太太闲下来之后坐在江辰对面开始拉家常。
“你是外地来的吧?来我们镇上干嘛的?”
“做点小生意,看看行情。”江辰随口编了个身份。
“那你可来错地方了。我们这儿穷得很,年轻人全在外面打工,留下的全是老人和小孩。哪有什么生意可做。”老太太叹了口气,“前两年国家拨了钱搞危房改造,说是要帮困难户修房子。结果呢?该修的没修,不该修的倒是修了好几栋。那些拿到钱的,全是跟村上关系好的。我们这种没关系的,门都进不去。”
江辰把包子咽下去,放下筷子。
“您说的是哪个村?”
“就山后面那个村——马家沟。我们村有好几户人家,房子都快塌了,跟村长说了无数次,每次都说‘上面还没批’。后来才知道,上面早就批了,是村长把钱压着不给。”
江辰把这条信息记在笔记本上。
老太太看到他写字,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没多问。
吃完早饭,江辰去了镇上的菜市场。
他在一个卖菜的大姐摊前蹲下身,一边挑青菜一边拉家常。
大姐是个健谈的人,听说江辰是外地来收山货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收山货你得去马家沟,那边山上产的野生菌子好。不过你去了可得小心点——那边路不好走,全是泥巴路。前年说修路,钱早就拨下来了,到现在连个路基都没打。我们村里人都知道,钱被村长拿去盖他儿子的新房了。”
又是马家沟。
江辰买了大姐一把青菜,起身离开菜市场。
他在镇子周边转了整整一天,去田里帮一个老农民干活,去村口和一群孩子踢了会儿球,去茶馆和几个大爷下了几盘棋。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没有亮出证件,只是以一个外来的生意人的身份,和镇上的人随意聊着天。
但每一次聊天,都能听到同一个名字——马家沟。
以及同一个问题——“上面拨的钱,到哪儿去了?”
第三天,江辰去了马家沟。
马家沟在高桥镇最偏远的山后面,从镇上走过去要将近两个小时。
路确实不好走——一条狭窄的泥土路,陡的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路面坑坑洼洼,布满碎石和深浅不一的车辙印。
昨天下过雨,泥巴路更烂了,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过脚踝。
这样的路,别说通车了,走起来都费劲。
江辰沿着泥路往上爬。
路两边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冬天田里没有庄稼,光秃秃的,只有几头水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吃草。
远处山腰上散落着几栋土坯房,青瓦顶,黄泥墙,看起来摇摇欲坠。
马家沟是个很小的村子,全村只有不到两百户人。
村子依山而建,房子从山腰一直排到山脚。
大多数房子都是土坯房,有些已经明显倾斜了,用几根木头顶着墙壁勉强支撑着。
村口有一个小卖部,货架上稀稀拉拉地摆着几包方便面、几瓶酱油和几袋洗衣粉。
江辰在村里转了一圈,注意到一个细节——村里有好几户人家的房子明显是新修的,红砖墙,水泥地面,铝合金窗户,和周围的土坯房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其中最新、最大的一栋,是一栋三层小楼,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门口还装着监控摄像头。
他走到村中间的一户人家门前,看到一个老大爷正蹲在门槛上晒太阳。
老人看着有七十多岁了,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袖口磨得露出了棉花。
他身后的房子是一栋老旧的土坯房,墙上有几条很明显的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
裂缝用破布条和塑料袋勉强堵着,但显然挡不住风。
江辰在老大爷旁边蹲下来,递过去一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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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您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
老大爷接过烟,用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说:“三十多年了。我结婚那年盖的,现在孙子都快娶媳妇了,还住这儿。”
“没想过修修?”
“修啥?没钱。”老大爷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烟,“前年村里说国家有危房改造款,符合条件的可以申请。我符合——我是低保户,房子还是D级危房,按要求是第一优先。我填了表,交了材料,等了半年没消息。我让儿子去问村长,村长说上面钱还没拨下来,让我们等。这一等就是两年。”
“你邻居那几户呢?”江辰指了指不远处那几栋新修的房子,“他们的钱是从哪来的?”
老大爷看了一眼那些新房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苦涩的东西。
“人家跟村长关系好呗。马老三——那个盖了三层楼的——他小舅子是村长的拜把兄弟。他家房子本来就不算危房,结果第一个拿到改造款的就是他。我们这些真正住危房的,反而没份。我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晚上在屋里睡觉都不敢翻身,怕墙倒了。我老伴半夜起来上厕所,都是贴着墙根走的。”
江辰的心揪了一下。
他在老大爷身边蹲了将近一个小时,听他把村里的事一件一件地讲出来。
哪家拿到了改造款,哪家没拿到,哪家在村长安排下多拿了,哪家去反映情况后被村长的亲戚刁难。
老大爷讲了很多人名,说了很多细节,有的时间跨度长达好几年,但他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他记性好,是因为这些事每天都在他眼皮底下发生,他想忘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