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慢慢说,把你知道的所有情况都告诉我。”
对方姓高,是这家国企的一名车间技术员,在厂里干了将近二十年。他告诉江辰,厂里近几年采购了多台大型设备,价格都比市场价高出好几倍。工人们私下议论了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人敢站出来举报——因为厂长在厂里是一言九鼎的存在,谁敢得罪他,轻则被调岗,重则直接下岗。
“最夸张的一次是前年,厂里买了一批办公电脑。普通的台式机,市场价四五千块一台,我们厂采购的价格是一万二。这批电脑一共买了三百台,光这一项就多花了两百多万。”
“你知道采购的具体流程吗?谁负责审批,谁负责选供应商?”
“明面上是采购部负责招标,但所有人都知道,供应商都是厂长亲自定的。采购部部长就是厂长的老部下,厂长说什么他听什么。招标会就是个形式,来的那几家公司全是事先安排好的,报价也是事先商量好的。”
“厂长叫什么名字?”
“厂长姓秦,叫秦国强。副总经理姓马,叫马文才。采购部部长姓朱,叫朱志刚。”
江辰把这三个名字记在了笔记本上,然后在每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秦厂长这几年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那还用说嘛,厂长的儿子在M国留学,听说开了两辆豪车,一套公寓买下来花了好几百万。厂长的老婆年年换新车,去年换的是一辆保时捷。我们工人月薪才五六千块,三年没涨过工资,他老婆一辆车够我们干一辈子的。”
小主,
“这些情况你确定吗?有证据吗?”
“照片我有。厂长儿子的豪车照片,是他发在朋友圈的,我截图保存了。厂长老婆的车,厂里人都知道,停车场里有照片。我明天可以把这些发到您邮箱里。”
“好。你发给我。另外,你继续正常上班,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后续如果有人联系你了解情况,你正常配合就行。但不要主动去打听什么。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我明白。江辰同志,谢谢您。说实话,我写了这封信之后,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我怕信寄不到您手里,也怕信寄到了但您太忙看不到。现在您亲自给我打电话了,我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挂了电话之后,江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刚才获取的信息。
这家国企的情况,和他之前查过的扶贫款案件有相似之处,都是利用审批权和采购权在中间环节做手脚。但不同的是,扶贫款案件是挪用和侵吞财政拨款,而国企采购腐败涉及的是市场交易——更难被发现,也更容易被伪装成正常的商业行为。
因为所有的采购都有合同、有发票、有验收报告。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是“合规”的。唯一的问题,是价格。
而要证明价格有问题,需要大量的市场比价数据和专业的技术鉴定。
江辰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赵国栋的号码。
“赵主任,我这边有一条涉及国企采购腐败的举报线索,初步判断涉案金额可能很大。我需要调取这家国企近三年的全部采购记录和银行流水,还需要请价格鉴定机构协助进行市场比价。这个案子,我申请立案初核。”
电话那头,赵国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很果断。
“可以。你把初核方案报上来,我明天一早就批。另外,这个案子如果属实,背后涉及的肯定不止一个厂长。国企的采购腐败,通常都是窝案。你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我知道。”
接下来的一周里,江辰把这起国企采购价格异常案作为重点初核对象,全面展开了外围取证工作。
小杨从工商、税务、银行调取了这家国企的全部资料。资料显示,这是一家拥有上万名职工的大型国企,主营重型机械制造,年产值超过五十亿。秦国强担任厂长已有七年,马文才任副总经理五年,朱志刚任采购部部长六年。三人的月薪加年终绩效,合法年收入在三四十万左右。
但他们的生活水平,远超这个数字。
秦国强的儿子在M国读商科,每年学费加生活费至少需要五十万。他在M国的社交媒体账号上发过大量照片——保时捷跑车、海景公寓、奢侈品牌的手表、在世界各地旅行的打卡照。其中一张照片的定位是拉斯维加斯某赌场酒店的总统套房,一个晚上的房费就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