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签名的人名各不相同,但笔画走向、落笔力度、连笔习惯如出一辙。
三百多户“领取人”的签名,全部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江辰把这三份签字确认单摊在桌上拍了一张全景照片,又发给了老刘。
老刘看完之后只回了两个字:“混蛋。”
江辰没有停。
他继续翻,从上午翻到下午,从下午翻到晚上。
财政局的工作人员早就下班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日光灯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和那堆档案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看起来像是一座由文件堆成的小山。
晚上九点钟,江辰翻到了最关键的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扶贫产业资金的银行转账记录。
记录显示,该县财政向一家名为“某某生态农业有限公司”的企业拨付了一千万元扶贫产业资金,用于发展特色养殖产业。
这笔钱分三次拨付,每次都在三百到四百万之间。
接收款项的账户,开户行在该县农业银行。
到这里为止,一切看起来都是正常的。
但江辰注意到一个细节——该县财政向这家公司拨付资金的日期,和该县收到上级扶贫拨款的日期,中间只隔了两天。
上级拨款四千万,两天之内就有一千万转给了这家公司。
这种“高效”本身就不正常。
正常的扶贫资金拨付流程,需要经过项目申报、审核、公示、审批至少四个环节,最短也要两周时间。
两天之内完成从收钱到拨钱的转变,唯一的解释就是——这笔钱提前就被安排好了去处。
江辰记下这家公司的名字,然后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它的工商注册信息。
查询结果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某某生态农业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元,法定代表人姓张,叫张明。
张明是谁?
江辰又查了一下。
张明,男,二十六岁,大学毕业两年。
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副县长张某的独生子。
一个大学刚毕业两年的年轻人,名下有一家注册资本百万的公司。
这家公司在过去三年里,从县财政拿到了总计三千万元的扶贫产业资金。
而这些资金拨付的审批文件上,签字人一栏,全部写着同一个人——他的父亲,副县长张某。
江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灯光苍白,照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刘的电话。
“老刘,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的全部银行流水。副县长张某,以及他直系亲属名下所有账户,时间跨度五年,全部交易记录。另外,查他儿子张明名下那家‘某某生态农业有限公司’的真实经营状况——有没有实际经营场所、有没有雇工、有没有交过社保、有没有产生过任何真实的营业收入。”
老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已经在财政局待了一天了,休息一下吧。”
“不休息。”
江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今晚我要看到这些流水。”
挂掉电话后,江辰走到窗前。
窗外的县城已经安静下来,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远处有一栋新盖的楼房孤零零地矗立在黑暗中,楼顶的霓虹招牌还在闪烁。
那栋楼,正是副县长张某儿子的公司注册地址。
江辰用【真实之眼】远远地看了那栋楼一眼。
穿透楼体的视线告诉他,那栋所谓的“公司办公楼”,一楼到三楼全部空置,墙壁上连装修的痕迹都没有。
一家三年拿了三千万扶贫资金的公司,连一间像样的办公室都不存在。
所有的钱,都流向了哪里?
凌晨两点,老刘的加密邮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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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件附件里是张某及其亲属名下账户的全部流水记录。
数据量很大,光是表格就有四十多个。
江辰花了两个小时把全部数据扫了一遍。
在繁杂的交易记录中,【经济侦查】技能帮他瞬间锁定了几个关键的数字。
过去三年间,张某及其亲属名下账户的存款总额,累计增加了超过两千万。
而这期间张某本人的合法收入——包括工资、津贴、奖金等——加起来,不到八十万。
两千万对八十万。
整整二十五倍的差距。
这些钱是从哪来的?
江辰开始逐笔追踪可疑的入账记录。
大部分入账都不是直接汇入张某本人的账户,而是通过第三方账户中转了几道手——先汇入张某妻子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账户,再从空壳公司账户转入张某的私人账户;或者通过张某儿子的公司账户,以“项目分红”“股东分红”等名义汇款。
手法很老练,但在江辰的眼里,每一笔资金流转都清晰可见。
他花了整整一夜,把这些资金的来龙去脉全部梳理清楚,整理成了一份长达八十页的初步调查报告。
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
副县长张某在过去三年里,利用分管扶贫工作的职务便利,通过其子名下的空壳公司、虚假扶贫项目、伪造验收报告等多种手段,侵吞扶贫专项资金超过两千万。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江辰在报告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电子版报告发送到了赵国栋的加密邮箱,然后把纸质版报告装进档案袋,用火漆封了口。
火漆印章上刻着中纪委的标志——一把剑和一面盾。
江辰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国栋的电话。
“赵主任,初步调查报告已经发您邮箱。我建议立即对张某采取控制措施。他名下的资金账户,也需要同步冻结。”
赵国栋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证据确凿?”
“确凿。每一条资金链路都能闭环,每一个虚假项目都有对应的证明材料。这份报告可以直接作为立案依据。”
“好。我马上向领导汇报,你先不要轻举妄动。”
挂掉电话后,江辰走出财政局大楼。
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
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小贩开始摆摊,蒸笼里冒出的热气在晨光中升腾。
江辰站在路边,看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县城。
山区的早晨总是来得晚一些,远处的山坡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晨雾没有散去。
在那片雾的背后,是山坪村、是更多的贫困村、是那些至今还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的孩子、是那个在火车上把吃剩的馒头用手帕包好怕没了的年轻母亲。
江辰握紧了手里那份用火漆封好的档案袋。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直播间里,从江辰走进财政局那一刻起,观众们的弹幕就没有停过。
“江神在财政局翻了一整天的档案,我就在屏幕前看了一整天。一点都不觉得无聊,因为我知道他每翻一页,都可能是在救一个家庭。”
“那个照片造假的中药材基地,五十万的扶贫款就这么没了。五十万啊!”
“还有那个签名全是同一个人伪造的发放清单。连扶贫物资都贪,这还是人吗?”
“当江辰发现张某儿子那家三千万的空壳公司时,我的拳头已经捏紧了。”
“凌晨四点他还在查银行流水,老刘劝他休息他不休息。这就是纪检人的日常吗?”
“江辰说他今晚就要看到证据,他说到做到了。这份报告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两千万是什么概念?在那个贫困县,两千万可以建几十所希望小学,可以修几百公里水泥路,可以帮助上千个孩子完成学业。这笔钱,被一个分管扶贫的副县长吞了。”
“看江辰整理证据链的时候,比看任何谍战大片都刺激。因为他不是在演戏,他是在动真格的。”
“张某肯定已经收到了风声。你们看财政局那几个工作人员的表情,他们早就通风报信了。”
“通风报信也没用。在江辰面前,所有证据都无所遁形。”
“江辰站在晨光里握着那份档案袋的画面,我要截图当屏保。”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不是在星际战场上打打杀杀,而是在档案室里一夜一夜地熬,为一个贫困县的老百姓追回属于他们的钱。”
江辰没有看弹幕。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档案袋,然后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峦。
晨雾正在慢慢散去,阳光一点一点地照亮了山坡上的梯田和村庄。
在那片阳光照亮的地方,有人在等着他。
他把档案袋夹在腋下,朝着专案组临时驻地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老刘发来的消息。
“张某今早的出行记录显示,他凌晨五点就离开了住处,去了县政府办公楼。目前还在办公室里。要不要派人盯着?”
江辰回复了两个字:
“盯着。”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晨光里。
身后那栋白色瓷砖财政局大楼的玻璃幕墙上,还映着他刚才站过的位置。
那位置空了一瞬,又被新一天的太阳,重新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