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想跟他说，你不说，我不说，谁来保护那趟车上的人？

但我说不出口。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我这样。”

窗外，末班公交车的灯光扫过面馆的橱窗。

“孙叔。”江辰放下筷子，“您手把手带的徒弟，后来都去哪了？还在反扒一线吗？”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茶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老花镜片。

“两个调去了刑侦支队，一个辞职去卖保险了。”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上的雾气，

“卖保险那个赚得比我多得多。至于调走的……也都干得不错，比跟着我有前途。”

江辰没有接话。

他夹起最后一个烧麦，蘸饱了醋，慢慢地吃完。

然后他放下筷子，问了一句老孙没想到的话。

“那个笔记本——您用了二十年的那个——能让我看看吗？”

老孙愣了一下，然后从身旁那个磨破皮的提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本黑色封皮的旧笔记本。

本子边角全卷了，封面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道，扉页上那行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抓一个小偷容易，护一车人平安，才是本事。”

江辰一页一页地翻着。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哪条线路，哪个站点，几个嫌疑人，什么特征，有无作案前科，最终处理结果。

有些页的边角被水渍浸过——不是雨水，是热得满车厢汗的人在公交车后座上用笔记录时滴上去的汗水。

翻到大约三分之一处时，江辰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贴着一张褪了色的一寸证件照，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警察，穿着老式的橄榄绿警服，对着镜头憨厚地笑着。

照片旁边是老孙的字迹，只有一行——“师傅。孙铁柱。1994年牺牲。”

江辰抬起头，看向老孙。

老孙正盯着茶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没注意到江辰的目光。

“您认得孙铁柱？”

“认得。”老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念一个许久没被提起的名字，

“他是我师傅。”

面馆里很吵。

邻桌的司机们正在争论哪家宵夜好吃，老板在厨房里大声喊伙计端盘子。

但这些声音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压了下去，只剩下老孙那句轻飘飘的话，飘飘地悬在空气里。

“1994年那会儿我刚进反扒队，什么都不懂。

师傅带我跑线路，教我看眼神，教我怎么在人堆里不出声地制住人。

他那年才刚结婚没几年，媳妇怀了二胎。

整天乐呵呵地说等孩子生了，要让我当干爹。”

老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在抖。

“后来有一次抓人。一个三次进宫的老扒手，偷了一个孕妇的钱包。

师傅追过去按住的时候，那人回身就是一刀。

师傅中了两刀没松手，硬是把人摁在地上，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最后手指着那个孕妇的方向，嘴巴动了几下。

我凑过去听——他在问，孩子没事吧。”

江辰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那年我二十三岁，哭了一个月。

后来发誓，这辈子都干反扒。

替师傅干，替他看着这些公交车，替他在每一个早晚高峰的人潮里站着。”

老孙又喝了一口茶，杯子快空了，

“这些年我一个人撑着，有时候也觉得累。

可这会儿你来了，我就觉得吧，师傅肯定在天上看着我俩呢。”

江辰合上笔记本，把它郑重地递还给老孙。

封面上那些磨破的边角，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直播间里，弹幕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一条接一条地浮现出来。

“我从江神第一次直播追到现在，已经忘记第几次停下来擦眼泪了。”

“孙铁柱。孙满仓。一个牺牲了要问孩子没事吧，一个带着师傅的笔记本在公交车上站了二十几年。”

“这就是反扒人的传承。没有什么聚光灯，只有清晨五点半头班公交车的尾气。”

“原来我们每天平平安安坐的每一趟公交车，都有孙叔这样的人在守着。”

“之前不认识孙铁柱，现在认识了。他用命换了那个孕妇和她孩子的未来。”

“这个笔记本，比任何勋章都值钱。”

“江神这次传承不是系统逼的，是他在公交站台上自己走过去的。他替孙铁柱活了一天反扒民警。”

“抓一个小偷容易，护一车人平安才是本事。这句话记住了。”

江辰放下筷子，对着老孙，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孙叔，您不是一个人在撑着。”

老孙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却笑了起来。

“我知道。”他说，“从今天起，就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