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黄金涨了。是美元贬了。钞票可以印,但黄金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尼克松关掉黄金窗口那天,人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货币时代——纯信用货币。只需要一纸行政命令,国库和央行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就能重新定义。好处是灵活,危机来了可以印钞救市。坏处是印钞的权力一旦不受约束,货币就变成了橡皮筋。”
九条真一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年轻,没见过恶性通胀。德国一九二三年,一个面包四千二百亿马克,拉一车纸钞买一盒火柴。津巴布韦二〇〇八年,通胀率达到百分之七千九百亿,最后印了一百万亿面值的钞票,买不到一个面包。委内瑞拉,石油比沙特还多,但货币贬到什么程度——一卷厕纸的钱够称一公斤钞票。在这些时候,黄金就不是投资品了,是诺亚方舟。”
李晨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爷爷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李晨,你记住,纸币是人印的,人都会犯错。黄金是老天爷造的,老天爷不犯错。你脚下的地、你手里握着的金条、你墙上挂着的伦勃朗,这些才是硬通货。撑得过战乱、撑得过通胀、撑得过大国衰落。”
“他不信股票,不信期货,不信任何能在纸面上变出来的财富。他也不信数字货币。他说数字货币是新钱里的新钱,连纸都没有,纯靠电和信任。一旦断电、断网、或者信任崩塌,连影子都找不着。”
九条真一轻轻笑了一下。皱纹在眼角堆起来,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平静。
“那个老人,和我想的一样。旧钱是时间的凝结,新钱是信用的泡沫。一个真正懂得财富的人,不会把全部身家放在别人承诺的东西上。九条家在日本经营精密仪器和特种材料四百年,所有的利润最后都变成了两样东西:土地和黄金。我们在北海道的山中有一座金库,里面存着从江户时代到今天累积下来的黄金。每一代家主临终前嘱咐继承人,第一句遗产清单就是金库的坐标和开启方式。不是因为黄金好看,是因为黄金不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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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桑——旧钱是盾,新钱是矛。盾用来守,矛用来攻。一个国家不能只有盾没有矛。你南岛国要发展,填海要花钱,建厂要花钱,修路要花钱。这些钱不能全从金库里搬,得用新钱——贷款、债券、外资、税收。冯·艾森伯格家的那位说得对,新钱有风险。但风险的另一面是——新钱有速度。旧钱让你活过冬天,新钱让你在春天播种。你把黄金锁在金库里,它不会自己变成工厂和港口。你得把黄金抵押出去,换成信贷,换成设备,换成技术,换成人才。”
李晨点点头。
“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他把黄金叫做‘压舱石’,把新钱叫‘帆’。没有压舱石,船会翻。没有帆,船走不了。但帆可以被风吹破,压舱石不能是沙子做的。”
“我们家五百年——压舱石是黄金,帆是新钱。但新钱上的每一个签名,都得用旧钱的逻辑去审视。那个承诺值多少黄金?那个政府有多少黄金?那个企业拿什么保证?那个交易所拿什么交割?”
“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来不碰加密货币。不是因为我不懂技术——是因为加密货币把帆做到了极致,但没有压舱石。你看,派币的人很聪明。他们用一千万人的信任做帆,这张帆可能是这个时代最大的一张。但只要没有压舱石,风一停——”
“船就翻了。”
九条真一又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榻榻米上画了一条线。
“我给你讲讲货币的历史,你就知道派币处在什么位置。人类最早的货币是实物——贝壳、牲畜、盐巴、布匹。这些东西本身就是有用的,吃能果腹,穿能御寒。这是货币的第一阶段:商品货币。”
他在那条线上点了一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