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大世面,大唐太极殿上的金砖他踩了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可此刻站在幽州城的演武场上,看着那些士卒的眼神,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些士卒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使臣。
像是在看一个可以随手砍了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团凉气压下去,然后迈步朝城楼的方向走去。
身后,三十余名随行官员和护卫鱼贯跟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汇成一片沉闷的节拍。
城楼上,张休已经坐下了。
他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盏热茶,面前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摊着一卷地图。
他坐的姿势很随意,可周身散发出来的那股气韵,让任何走近他三步之内的人都忍不住要把脚步放轻一些。
长孙无忌走上城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帝王,坐在北境冬日的晨光里,身侧没有任何锦衣华服的排场,只有一盏茶、一卷图、一座城。
可长孙无忌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大唐使臣长孙无忌,奉我大唐皇帝陛下之命,出使大乾,拜见大乾皇帝陛下。”
他说完这句话,直起身来,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
他的姿态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示弱,也没有故意摆出倨傲的模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张休没有看他。
张休的目光还落在那卷地图上,右手食指在某个位置缓缓点了一下,像是在跟身旁的庞统说话。“此处粮道若再拓宽三尺,从幽州往云中转运能快多少?”
庞统躬身应道:“回陛下,若拓宽三尺,每批粮草至少能快两日。入冬前再走三批,云中的存粮便足够撑到明年开春。”
“嗯。”张休点了点头,这才抬起目光,像刚刚发现面前站着一个人似的,漫不经心地扫了长孙无忌一眼,“唐相来了。坐。”
他没有说“赐座”,说的是“坐”。
这一字之差,落在长孙无忌耳朵里,让他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了下来。坐下的姿势很规矩,只坐了半边,腰杆挺直,双手搁在膝上。
“唐相此来,为了什么?”张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跟一个熟人唠家常。
长孙无忌心里明白,这位大乾皇帝正在拿话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