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侍郎暗语规新宦 寒士直言破旧规

这话已经不再是隐晦的提点,而是赤条条的警告与拉拢。

顺他者,便可在吏部顺风顺水,步步高升;逆他者,便会被这潭浑水彻底吞没,寸步难行。

王崇明笃定,林文远这般寒窗苦读十余载、一朝金榜题名的读书人,绝不会拿自己的仕途前程开玩笑,更不会敢与自己这位手握重权、背靠太子的侍郎大人作对。

可他偏偏算错了。

林文远沉默片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骨节微微泛白。他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眼前位高权重的吏部侍郎,没有半分退缩,忽然开口,语气恭敬,却问出了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大人,下官斗胆,有一事冒昧请教。”

“但说无妨。”王崇明神色淡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料定他问不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倘若有一县之令,在任内贪墨公粮,克扣饷银,中饱私囊,致使境内仓廪空虚,百姓颗粒无收,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犯下祸国殃民之大罪。可偏偏,此人有强硬靠山,座师乃是当朝阁老,权倾朝野,大人以为,这般官员,吏部考评该如何定论?是写勤勉能干,还是写渎职祸民?”

林文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如重锤击鼓,砸在王崇明的心口。

王崇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副和善宽厚的面具,寸寸碎裂。他面色猛地一沉,原本微眯的双眼骤然睁大,眼底的寒意彻底爆发,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语气也冷得像淬了冰:“林文远,你这是何意?是在影射本官,还是在影射朝中阁老?竟敢在本官面前,说出这等妄议之言!”

怒火,已浮于表面。

林文远却依旧神色平静,微微躬身,语气坦荡:“下官不敢影射任何人,只是就事论事,打一个比方而已。”

他直起身,再次迎上王崇明震怒的目光,声音清朗,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库房里久久回荡:“吏部执掌天下文官考课黜陟,本是朝廷择贤任能、澄清吏治之根本,考评二字,当以政绩为凭,以民心为秤,以法度为矩。可如今,考评不问民生疾苦,不问官员贤愚,只看出身背景,只论靠山强弱,黑白颠倒,是非混淆,贪赃枉法者得优评,清廉有为者遭贬斥。敢问大人,如此考评,留之何用?如此法度,行之何益?这吏部,还是为朝廷选官的吏部,还是为百姓请命的吏部吗?”

一番话,义正辞严,直指吏部积弊,也直指王崇明一手遮天的黑暗行径。

“放肆!”

王崇明终于彻底绷不住了,厉声呵斥,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库房内的灰尘簌簌落下。他气得浑身微颤,颌下的三缕长髯都跟着抖动不止,指着林文远,手指都在发抖:“林文远!本官念你年轻,又是新科状元,才好言相劝,悉心教导,你非但不知感恩,反倒得寸进尺,公然教训起本官来了?”

“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一个刚入中枢、品阶不过六品的小小主事,无根基,无派系,无靠山,孑然一身,也敢在本官面前,妄议吏部规矩,妄谈朝廷法度,指责上官行事?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至极!”

盛怒之下,王崇明早已没了方才的和善模样,面目阴沉,气势汹汹,尽显权臣的跋扈与威严。

林文远再度躬身,礼数依旧周全,语气却没有半分妥协:“下官不敢教训上官,只是恪守为官之本,秉持心中正道。下官始终以为,为官者,上不负朝廷,下不负黎民,考评当以实绩为据,以民心为准,若是连最根本的考评都沦为权钱交易、派系倾轧的工具,天下寒门苦读之士,十年寒窗,一心报国,还有何盼头?天下受苦受难的百姓,盼清官,盼能吏,还有何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