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梁天下,病在根骨,而非皮毛。”
老者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追溯漫长的时光,“太祖太宗时,府兵制尚存,耕战结合,兵源稳固,国库亦不空虚。”
“然承平日久,兼并日盛,府兵败坏,如今募兵之费,十倍于前。”
“更兼西北二虏,岁岁侵扰,边患不息,军费开支犹如无底深渊。”
“这庞大的开销,从何而来?”
他手指蘸了茶水,在旧木桌上画了一个圈:“自然是从这田亩之中,从这黎庶身上,层层盘剥而来。”
“朝廷要钱粮,官府要政绩,胥吏要中饱,豪强要转嫁。”
“一层层压下来,最终便都落在了那些无力反抗的升斗小民肩上。”
“此其一,积重难返之弊。”
游一君默然,这正是他心中所想,却被老者如此清晰地剖析出来。
“其二,”
老者继续道,语气渐沉,“在于这上下隔绝,言路壅塞。”
“先生从边关苦寒之地,目睹民生之多艰,直至踏入这汴梁城,方见繁华之盛。”
“可知居于这九重宫阙之中的天子,每日所见所闻,又是何等光景?”
“奏章之上,多是四海升平、祥瑞频现;耳畔之言,多是歌功颂德、国泰民安。”
“那些真正的血泪与哀嚎,能否穿过这重重宫墙,上达天听?”
他看向游一君,目光锐利:“即便偶有忠直之士,不惜性命,冒死进谏,又能如何?”
“触动利益,往往比触动灵魂更难。”
“这满朝朱紫,这盘根错节的世家豪族,有多少人的富贵,是系在这民脂民膏之上?”
“改革?谈何容易!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祸及家族。”
“故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粉饰太平,苟安度日,便成了官场常态。”
老者的话,句句如刀,剖开了盛世华袍下的脓疮。
游一君只觉得背脊发凉,杯中粗茶的苦涩,仿佛已蔓延至五脏六腑。
“其三,”
老者的声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苍凉,“在于人心,在于这百年承平磨蚀掉的锐气与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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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将士或许还有几分血勇,可这腹心之地,从上到下,多少人已习惯了安逸,麻木了仁心?”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并非虚言。”
“看不到危机,或者看到了也佯装不见,只顾眼前欢愉,这便是最大的顽疾。”
游一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依老人家之见,这大梁…… 未来如何?可还有救?”
老者凝视了他许久,忽然反问:“先生一路行来,见民生之多艰,心中可曾愤懑?可曾想过做些什么?”
游一君迎着他的目光,毫不回避:“愤懑有何用?空谈无益。”
“若能尽一份力,自然义不容辞。”
“只是…… 有时深感个体之渺小,恐螳臂当车,徒劳无功。”
“哈哈哈……”
老者忽然抚掌轻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苍凉,几分激赏,“好一个‘螳臂当车,徒劳无功’!”
“可知这历史洪流,有时恰恰就是靠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螳臂’在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