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30章呼风唤雨

天启粮饷 古月墨海 3474 字 5个月前

汉子愣了愣:“没有。头三天连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毒得能晒掉层皮。”

徐光启默然。他抬头望向西天,那里的云团还未散尽,形状却有些古怪——不像是自然生成的积雨云,倒像是被人硬生生“安”在天上的。更让他起疑的是,这雨下得太“匀”:西安府八县,旱情最重的延安下得最多,而本就有水库的同州,雨势却轻得很。

当晚,他借宿在西安府学。灯下翻看府志,见上面记载:“天启四年六月初七,雨,止两日夜,凡受旱之田皆润,无涝。”墨迹还新鲜,显然是补记的。他忽然想起上月在京城,见王安捧着个玉盂从暖阁出来,那盂中的水竟无故泛起涟漪——当时皇三女朱淑汐正在阁内玩耍。

“巧合吗?”徐光启摩挲着案上的番薯种,这是他特意从保定带来的“六十日种”。白日里他去看过灾后的农田,发现凡种了番薯的地块,苗情竟比未受灾时还好。一个老农告诉他:“雨后地里像撒了肥似的,薯苗蹿着长。”

他提笔给皇帝写奏疏,犹豫再三,终究没提“雨势蹊跷”,只写道:“请速发番薯种至陕西,趁雨隙补种,可保秋收。”

然而天灾总不肯单行。七月,南方急报抵京:无锡、宜兴等地突发异虫灾。

“非爪非牙,潜钻潜啮,从禾根禾节以入禾心,触之必毙...”朱由校念着奏报,眉头紧锁。暖阁内,几位皇子公主正在玩耍。皇长子朱慈燃摆弄着番薯木雕,忽然抬头:“爹爹,虫虫吃庄稼吗?”

皇帝摸摸儿子的头,目光却投向窗外——南方此刻想必已是哀鸿遍野。奏报中那些惨状字字锥心:“夫妇临田大哭,携手溺河;闭门自缢;啖树皮吞石粉,枕籍以死...”

“更棘手的是,”王安低声补充,“无锡知县曾樱连日在户部哭求减免税赋,但户部尚书王家祯坚执不从。”

朱由校冷笑。他知道那些官僚的心思——怕减免一成赋税,就少一分油水。

这次他不再借张天师之名。夜深人静时,皇帝独坐暖阁,收心盖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朱淑霖和朱淑汐被乳母抱去安睡,但她们留下的异能还萦绕在法器之中。

意念转动间眉头一皱,识海收心盖上浮现江南水乡的景象。朱由校“看”见那些肆虐的异虫,它们正蛀空禾秆,让本可丰收的稻田成片倒伏。

“水。”皇帝轻吐一字。

千里之外的太湖忽然无风起浪,湖水化作水龙卷冲天而起,却在半空被无形之力牵引,精准落向虫灾最重的田畴。这不是普通的雨水,而是混合了朱淑汐生成的淡水和朱淑霖操控气候之能的特殊水流——虫群在雨水中纷纷坠落,仿佛被某种力量剥夺了生机。

“早知陛下有如此神通,何必让百姓受苦?”王安忍不住道。

朱由校摇头:“神通再大,也救不尽天下灾厄。唯有根除吏治之弊,方为长久之道。”

次日早朝,皇帝当庭痛斥户部官员:“无锡虫灾,百姓啖树皮吞石粉,尔等却还在推诿扯皮!朕昨夜梦到太祖,太祖曰:‘贪官之害,甚于蝗蝻!’”

群臣骇然,无人敢质疑这个“梦”的真实性。曾樱的奏请很快被批准,减免税赋的诏书八百里加急发往江南。

陈阿婆的蚕匾,是在七月初十那天被她亲手砸的。

那些银灰色的虫子,不仅啃稻根,连桑树叶都不放过。她养的三匾春蚕,前一夜还吃得欢,第二天早上就全蔫了——蚕宝宝浑身发黑,蜷在匾里一动不动,桑叶上爬满了蠕动的虫。

“作孽啊!”她坐在门槛上哭,手里的竹筛子摔在地上,竹条断了好几根。这三匾蚕是她的命根子:老头子去年病死了,欠着地主的钱;孙子在苏州当学徒,等着她卖了蚕茧换学费。如今虫子一来,啥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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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们都在骂:“这是天要绝咱养蚕人啊!”有人开始拆蚕室的木板,准备拿去换点米糠。陈阿婆摸着空荡荡的蚕匾,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虫灾,她娘就是抱着饿死的弟弟,跳进了太湖。

七月十二夜里,她被一阵奇怪的水声吵醒。窗外的风带着潮气,不像平时的湖风那样腥,倒有点甜丝丝的。她披衣走到院子里,看见太湖水竟往岸上涌——不是涨潮的那种漫,而是像条白花花的带子,直往村外的稻田里钻。

“是水怪吗?”她吓得赶紧关上门,却听见外面传来惊呼声,不是害怕,倒像是惊喜。

第二天一早,她踩着露水去看稻田。那些啃稻根的虫子,全漂在水面上,肚皮翻白。更奇的是,桑树上的虫也没了,桑叶上还挂着水珠,绿油油的,看着就精神。

“阿婆!您家的蚕还能养!”村东头的蚕农跑过来,手里捧着几张蚕种纸,“我家的蚕卵没被虫咬,分您点!”

陈阿婆哆嗦着手接过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是新的蚕宝宝。她赶紧烧了热水,把蚕匾洗干净,又去桑园摘了最新鲜的叶。三天后蚕宝宝孵出来,在桑叶上啃出细碎的声响,像春天的细雨。

九月收茧时,陈阿婆的蚕茧堆成了小山。她挑了最好的一筐,让去苏州的货郎带给孙子:“告诉阿福,学费够了,让他好好学记账。”

货郎回来时,带了张孙子写的字条:“奶奶,苏州城里都在说,是皇上派神仙灭了虫。先生说,这是‘圣天子百灵相助’。”

陈阿婆看不懂字,却听货郎念了。她摸着蚕匾边缘被虫啃过的痕迹,忽然笑了:“管他是皇上还是神仙,只要咱的蚕能活,日子能过,就是好世道。”

她把新收的蚕茧装篓时,特意留了几个,放在老头子的牌位前:“你看,今年的茧子又白又大,比你在时还好呢。”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新香,烟慢悠悠地飘,像太湖上的云。

七月,徐光启刚回到江南,就撞上了无锡的虫灾。

曾樱在县衙门口拦着他,眼眶通红:“徐大人,您看看吧!那些虫子专啃稻根,一夜间能毁百亩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