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东江镇成

天启粮饷 古月墨海 2242 字 7个月前

提及父亲和家乡,周妃敛了笑意,眼中浮起一丝沉重:“陛下明鉴。澄城确是十年九旱之地。家父常说,旱魃为虐,非是天不降雨,实乃水留不住。黄河之水,汛期汹涌奔腾,浊浪滔天,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裹挟泥沙奔流入海;待旱季赤地千里,河床裸露,百姓纵使凿冰取水,所得亦是杯水车薪,难救禾苗……家父为此,夙夜忧叹。”

“是以朕上月决意,命工部于黄河中游北岸,择地开凿‘淤灌支渠’。” 朱由校走到案前,展开一幅黄河水利舆图,指尖划过新标注的渠道,“汛期引洪入渠,既分洪减灾,又以浑水灌田,淤泥肥地;旱时则可引渠水灌溉,或取窖存之水应急。此策,你以为可行否?” 他问的是眼前人,想的却是千里之外的旱塬。

周妃闻言,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带着真切的欣喜:“有用!太有用了陛下!家父若在任上,得知此策,定会感佩莫名!他常说,陕西的地不怕旱,只怕没渠引水蓄水!陛下更以‘以工代赈’之法,令流离失所的饥民修渠换粮,此乃一举两得之圣策!上月家书提及,澄城已有三百余流民应募修渠,干劲十足,工程推进甚快,渠线已近县城了!”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朱由校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几处标有“特大旱灾风险”的区域:“工部奏报,河南段的新渠,正按你转呈的‘坡地留水’之法施工,每间隔一里,增修大型储水窖,以期丰蓄枯用。只是……” 他眉头微蹙,“钦天监近日密奏,推演天象,言及今年北方旱情恐甚于往年。耐旱之物,尤须多种。番薯,便是重中之重。”

“陛下圣虑深远!” 周妃立刻从案头取过一本翻得卷边的《番薯种植白话细则》,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娟秀而有力的批注:“陛下请看,此乃家父昔年于书页空白处所注:‘薯块下种,芽点须朝下深埋三寸许,较芽朝上者更耐旱耐瘠,尤宜陕西坡塬之地’。臣妾已着人将此要点连同其他坡地种植心得,工整抄录,送交工部,转呈各地劝农官。更请工部晓谕修渠流民:新渠两侧,凡有隙地,皆可试种番薯,以渠水滋养,或可解饥馑之危,亦不负修渠之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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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悬挂的黄河舆图上,那蜿蜒的河道与密布的支渠、水窖标记,仿佛银线般将陕西的旱塬、河南的工地、乃至遥远皮岛上新垦的沙田悄然相连。朱由校看着周妃专注批注的侧影,想起早朝时霍维华等人对“失地”的激烈弹劾,此刻更觉心中澄澈——“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百姓有活路,有饭吃,有希望,这江山社稷的根基才能扎得深,立得稳。

“明日,让王安从内库额外再拨两万两白银,专项用于黄河淤灌工程。” 朱由校沉声道,手指重点敲了敲舆图上水窖密集的区域,“着工部,此款专购上等青砖、糯米、石灰,用于加固渠壁,加深水窖!务必求其坚固耐用——莫让流民的血汗,白费在这千秋之业上!”

周妃轻声应诺,珍重地将那本批注详实的《番薯种植白话细则》折好,置于枕边。窗棂外,清冷的月光无声地洒落,如同铺开一层薄霜,覆盖着紫禁城沉默的殿宇,也覆盖着黄河岸边夯土筑坝的火热工地,覆盖着皮岛沙地上刚刚冒出的嫩绿薯苗。千里之外的风中,似乎传来流民合力夯土的雄浑号子,夹杂着岛民深夜汲水的木桶轻响,还有帝妃二人未曾言尽的深意——这煌煌大明的兴衰,从来不止于金戈铁马的疆场争锋,更系于这疏浚江河的锄头、深埋地下的薯种、以及万千黎庶心中那份对“活下去”的执着期盼。唯有一锹一镐夯实水利,一芽一薯深扎瘠土,方能在风雨飘摇中,滋养出绵延不绝的生机。

承乾宫的门扉轻合,将静谧的夜色留在身后。这一夜,太和殿的铜鹤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黄河新渠的流水在星辉中默默浸润着干渴的土地,而皮岛礁石上的灯塔,正穿透海雾,为漂泊的船只指引着归家的航向——那里,一个依托于海疆、扎根于沙土、仰赖于坚韧的新世界,正随着潮汐的韵律,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