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琬的手指攥紧了茶杯,温热的茶水顺着指缝流下来,他却浑然不觉。工匠流失,并非个例。自刘备入蜀以来,为了支撑连年征战,对工匠的征调日益严苛——不仅要为军队赶制甲胄兵器,还要为朝廷织造贡品,稍有差池便可能获罪。更兼之蜀地赋税沉重,粮价连年上涨,去年一石米竟涨到了五千钱,寻常工匠根本难以维生。
“可丞相不是刚下了令,免除工匠家眷的徭役吗?”蒋琬记得上个月的政令,当时他还以为能缓解些压力。
“免除徭役?”王连苦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张告示,那是绵竹县贴出的催缴文书,“公琰看看这个——徭役是免了,可‘助军钱’却涨了五成。工匠们说,这是换了个名目要钱,还不如去服徭役,至少管饭。”
茶肆外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兵卒正拖拽着一个老妇人往巷子里去,老妇人哭喊着:“我儿子只是病了,织不了锦,为何要抓他去充军?”兵卒的呵斥声、孩童的啼哭声混在雨声里,听得人心头发堵。
蒋琬猛地站起身,想要出去阻拦,却被王连拉住。“公琰莫冲动,”王连的声音压得极低,“那是军户营的人,丞相有令,凡适龄男子,无论工匠、农夫,有缺额便要补。如今北伐军缺人,他们也是按令行事。”
蒋琬的脚步顿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三个月前去汉中劳军,看到的景象——军营里的士兵,有一半是面黄肌瘦的少年,手里的矛杆竟是用枣木削的,连铁甲都凑不齐一副,多数人还穿着皮甲,上面补丁摞着补丁。
那时他问过魏延,为何军备如此匮乏。魏延苦笑说,冶铁坊的工匠被调去造投石机了,炼出的精铁不够,只能将就着用。可他后来才知道,那些精铁,有三成被督造军械的官员私自倒卖,换成了蜀锦,送给了洛阳的权贵。
“人心散了啊。”王连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当年先主入蜀,百姓箪食壶浆,是盼着能过上安稳日子。可如今呢?年年打仗,岁岁加赋,年轻人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逃去魏吴,留在蜀地的,也只是熬日子罢了。”
蒋琬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跟着诸葛亮南征,那时的蜀军虽然装备简陋,却个个士气高昂,将士们说,打完这仗,就能回家种庄稼。可现在,他听不到这样的话了。上个月在军议上,有个校尉直言:“丞相,我们还要打多久?再打下去,蜀地就没人了。”当时诸葛亮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羽扇攥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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