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4章 第八十二世·天章 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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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了三个字:“准。试行。”

皇佑五年秋,大宋第一部审计法正式试行。赵天在御史台正堂里亲自带着几名年轻御史,把三司近一季的账册从头到尾核查了一遍。核查结果张榜公布在御史台门外,引得百姓围观。有人看着榜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感叹——原来三司的钱是这么花的。

第三节 开封府·至和二年春

至和二年春,汴京城外的柳絮飘了满城,赵天重新权知开封府。这是他第二次坐在开封府衙的正堂里。衙门口那面登闻鼓还在,鼓皮上被敲出了包浆——这些年击鼓的百姓越来越多,鼓声没有断过。三口铡刀仍然摆在正堂前,刀刃雪亮,寒光凛冽。这些年龙头铡用过一次,铡了一个欺男霸女的皇亲。虎头铡用过好几次,铡过贪墨河工银的转运使、克扣军饷的知州、伪造冤案的推官。狗头铡用得最多,铡过欺行霸市的泼皮、拐卖人口的牙婆、私设公堂的劣绅。

赵天重新坐回开封府正堂那天,击鼓的百姓从府前街排到了州桥。他每天坐堂,从早审到晚。案卷堆满了后堂的几间屋子,归墟每天傍晚从府学回来后帮他整理案卷、分类归档、标注疑点,用蝇头小楷在案卷边缘写上自己的意见——“此案证人前后矛盾,宜再讯”“此案凶器未找到,不宜定罪”“此案田契存疑,应调鱼鳞册核对”。赵天第二天翻案卷时看到这些批注,提笔在下面写上一个“准”。

有一天归墟对他说:“爹,您一天审了几十桩案子,判词写得比大理寺的推丞还快。可有一个问题——您审的案子越多,来击鼓的人就越多。开封府衙门口的长队从来没有短过。”

赵天说:“朕知道。朕在开封府审再多的案也只是治标。一个青天坐在开封府里,不如把天下的知县都变成青天。朕要在开封府立一套审案规程——不是朕一个人的规程,是以后谁当开封府尹都要照办的规程。”

他用一个月时间把开封府历年来的典型判例整理成册,归纳出各类案件的审案要点和证据标准——命案必须检验尸体、核对凶器、传唤目击证人,田产纠纷必须调取鱼鳞册、实地丈量、核对契书,债务纠纷必须有借据原件、中人证言、还款记录。每一类案件都配有典型案例和适用的律法条文。这本册子被刊印成书发到开封府下辖各县,各县县令人手一册。后世开封府历任府尹审案时都要先翻这本书,称之为“包公审案录”。

与此同时,赵天又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他命人把开封府近年来的重大案件判词刻在石碑上,立在开封府衙正门外两侧,任由百姓观看抄录。每一通石碑上都刻着案件经过、证据列举、律法适用和判决结果,末尾署着“权知开封府包拯判”。百姓倾城而出围着石碑抄写,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学律法的书生把石碑拓下来带回乡间。有人问包拯,判词公布也就算了,为何要把判词刻在石头上?赵天说:“刻在石头上,就改不了了。改不了,百姓就信了。”

归墟站在他身后轻声说:“爹,您立的不是石碑。您立的是一面镜子——以后每一任开封府尹坐在您坐过的这把椅子上,都得抬头看看这面镜子。”

第四节 黄昏

嘉佑元年秋,赵天六十三岁。他仍然坐在御史台的正堂里批阅奏章。头发白了大半,但脊背还是挺直的,额头那道月牙形的疤被皱纹衬得更深了些。归墟——包绶——已经长成了一个清瘦沉静的青年。他在嘉佑元年考中进士,授官大理评事,和他父亲当年一样从复核刑狱案卷开始做起。他不靠父亲的荫庇,凭自己的本事坐在大理寺的卷宗堆里一页一页翻案卷。

这天傍晚,赵天从御史台回到家中,归墟正在书房里整理父亲近些年来的奏章和判词。他准备把这些东西汇编成一部书——收录弹劾张尧佐的三封弹章、立三司审计法的奏章与草案、开封府审案录的全部判例原文。

赵天在归墟对面坐下,看着桌上那摞得整整齐齐的案卷和奏章抄本。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这些纸上。

“阿节,朕做了很多年官。从庐州合肥知县做起,做到大理寺丞,做到权知开封府,做到御史中丞。朕弹劾过张尧佐,铡过皇亲国戚,立了审计法,定了审案规程,刻了石碑。可是朕知道——朕做的这些,只是开了一个头。大宋的吏治不会因为朕一个人就变得清廉。朕立了审计法,朕死了以后还会有人认真核查三司的账目吗?朕定了审案规程,朕死了以后还会有府尹照办吗?朕刻了石碑,朕死了以后那些石碑还在吗?”

归墟放下手中的案卷:“爹,您不是已经把《三司审计法》写进《大宋律》了吗?您不是已经把审案录发给各县了吗?您不是已经把判词刻在石碑上了吗?审计法和审案录,以后所有官员都要照办。不看石碑,也得翻审案录。审计法已经试行多年,判例已经刊印分发——这些都是制度,不是您一个人的铁面。您不在,制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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