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陡然一涩,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墨童的身体也随之剧颤,“……他的死,是我毕生之痛。但那是理念之争的悲剧,绝非你今日主动掀起血腥、清理门户的理由!”
“理念之争?”墨童凄然一笑,眼中泪光混着火光,灼灼逼人,“师父,你永远这么清醒,这么正确!可死的不是别人,是我的丈夫!是谭原!你告诉我那是理念之争,轻飘飘一句话就揭过了?如今谭贤要斩草除根,连这孩子都不放过!你告诉我,不攻,不战,不流血,我该如何?坐着等死吗?!等着墨家最后一点血脉火种都被扑灭吗?!”
她字字泣血,洞中众人无不动容。连嬴无疾也微微皱眉,手无声地按在了剑柄上,似乎被这浓烈的悲愤所触动。
张天落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试图注入一丝理性:“乱世求生,确非一道可解。”他目光扫过墨寒子与墨童,“强则强,弱则亡,似是常理。然,墨家非攻之道,亦非怯懦,实乃大勇。只是……勇者如何于虎狼环伺中存身,既不违本心,又能护住所珍视之物,确是千古难题。”
墨榫忍不住再次插话,试图和稀泥:“姑姑,爹,咱们何必在这种时候……”
“住口!”二人异口同声,凌厉的目光瞬间将他钉在原地,墨榫顿时噤若寒蝉,缩了缩脖子。
一旁的老道玄矶子,仿佛刚从神游太虚中归来,轻咳一声,将一直摩挲的几枚铜钱随意抛落在地,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福生无量天尊。”玄矶子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墨家二位,争得是‘该如何’,是攻是守,是战是和,却忘了先问一句‘为何如此’,为何墨家会陷入今日之困局。”
他先是看向墨寒子,目光澄澈:“墨老先生主张非攻,如同天道‘生而不有,为而不恃’,乃是顺应万物自然生息之大德,不妄动干戈,不恃强凌弱,贫道深以为然。强为之,终招其损。此乃大道。”
接着,他又看向墨童,眼中带着一丝悲悯:“而这位墨姑娘,所见亦非虚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风雨雷霆,肃杀秋冬,亦是天道之行。世道既已崩坏如暴雨倾盆,若只执拗于晴日之规,恐反被雨打风吹去。趋避利害,保全自身,存续血脉宗脉,亦是自然之理,无可厚非。”
他缓步至两人中间,身影在火光下拉长:“墨老先生坚持非攻,合乎天道自然之理。然《道德经》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亦云‘大道废,有仁义’。世事变迁,犹如四时更迭,岂有不变之法?岂可执一而终?”
墨寒子眉峰一蹙:“道长此言何意?莫非是说墨家之道错了?”
“非也,非也。”玄矶子从容不迫,摇了摇头,“非攻之义,其根本在乎‘兼爱’二字。然当今乱世,豺狼当道,百姓倒悬,若一味固守成规,罔顾现实,岂非反而违背了墨子兼爱天下百姓之初心?犹如水,随形就势,不变其润下之性,却可变其形态,或溪或河,或江或海,乃至云雾冰雪,终不改其水性。执着于‘不攻’之形,而忘却‘兼爱’之本,岂非舍本逐末?”
嬴无疾冷冷开口,声音如金石:“道长之言,似是而非。墨家非攻,非怯懦避战,乃以守为攻,以义制暴。自有其坚守与力量。”他转向墨童,“然墨童姑娘所为,复仇泄愤有余,而以义制暴不足,已越界矣,非墨家正道。”
张天落微微颔首,目光深邃:“三家之言,皆有其理。墨老先生坚守道义之本,墨童姑娘务实求存之策,道长通变达权之论。然墨门内争,无论初衷为何,至今已流太多血矣。仇恨滋生更多仇恨,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洞外恰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长空,刹那间的光芒映亮每个人脸上复杂的神色——挣扎、愤怒、悲痛、迷茫。紧随而来的雷声轰鸣而至,震得山洞微颤,碎石簌簌落下。
墨寒子望着洞外如注的暴雨,良久,化作一声沉重叹息:“我教弟子非攻,非教其懦弱,乃教其明辨是非,知何时该守,何时……”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困惑,“何时该死守。或许……或许我也过于执着于‘守’之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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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童怔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大哥语气中露出迟疑与自省。
墨寒子眉头紧锁,转向玄矶子:“道长之意,莫非是说这世间强弱杀伐,弱肉强食,亦是天道循环,我等只能顺应?”
“非也,非也。”玄矶子再次摇头,俯身拾起地上的铜钱,置于掌心,“贫道是说,二位皆执其一端。墨老先生执‘应然之道’,认为世间理应如何,并竭力持守之,其志可嘉。墨姑娘执‘实然之境’,眼见世间实际如何,并竭力适应求生,其情可悯。然《道德经》有云:‘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是非、对错、攻守、强弱,皆相伴相生,相对而立,离则两伤,执一则偏。”
他目光变得幽深,仿佛能看透人心与迷雾:“墨家今日之困,或许不在是否该‘非攻’,而在能否如水利万物般,‘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不争非无能,而是找到那‘不争而莫能与争’的枢机,那超越简单攻守对抗的更高明的存世之道。执着于形迹之争,执着于是攻还是不攻,已落了下乘,无论是执于攻,还是执于不攻,皆是被外境所转,而非转动外境。”
玄矶子一番话,如同在熊熊烈火中注入一股清泉,虽未立刻熄灭火焰,却让躁动炽烈的火势为之一滞,多了一丝沉凝与思虑。
墨寒子面露深思,喃喃自语:“不争而莫能与争……枢机……超越攻守之道……”
墨童依旧紧搂着孩子,眼中的戾气未消,却也不禁怔住,露出思索的神情,下意识地将孩子搂得更紧,仿佛那是她在暴风雨中唯一确定的锚点。
洞内再度陷入寂静,唯有道人的话语余音混着洞外的风雨声,在每个人心中回荡、碰撞。张天落与嬴无疾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皆知墨家之事,盘根错节,恩怨交织,理念冲突,远比表面看到的更复杂、更深邃。
一番激烈的争论过后,精神上的疲惫袭来,众人也都困顿。
嬴无疾退回左洞口处,抱剑假寐,呼吸悠长,但每一个毛孔似乎都保持着警惕。玄矶子又摸出了他那几枚油光锃亮的铜钱,盘腿坐在角落,再次沉浸般地摇动起来,口中念念有词,脸色庄重甚至显得有些痛苦,汗水自额角渗出滴落,那副模样不像是在卜卦,倒像是正用尽全身力气与某个不可知的存在进行一场无形的搏斗,仿佛预知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墨童搂着孩子,靠在最内侧的石壁上,终于抵不住疲惫,眼皮沉重地合上。墨榫也歪在一旁,发出轻微的鼾声。昙花蜷缩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似乎也睡着了,只是眉头依旧微蹙。
张天落拨拉着渐弱的柴火,添了几根枯枝,火焰重新活跃起来,映照着他的脸庞。他的目光却未曾离开对面的墨寒子。这个人瘦小精炼,沉默地蜷坐在那里,如果远远望去,只是个历经风霜、毫不起眼的寻常小老头,与自己心目中那个名动天下、能让诸侯礼遇又忌惮的墨家巨子形象,相差甚远。
张天落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拉着柴火,目光却未曾离开对面的墨寒子。这瘦小的老者蜷在火堆旁,须发灰白,姿态甚至有些瑟缩,仿佛要将自己缩进阴影里,与江湖传闻中那个叱咤风云、名字能令诸侯侧目、机关之术堪称鬼斧神工的墨家巨子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就这?张天落内心忍不住疯狂吐槽,这就是让朱温、李嗣源那些狠角色都头疼过、试图招揽过的墨寒子?看起来就是个营养不良、还有点倔脾气的乡下老丈嘛。跟想象中仙风道骨、或者霸气侧漏的一代宗师形象完全不搭边啊。传说中的技术大拿兼哲学导师?世外高人范儿呢?仙气呢?这走出去说是个老木匠都有人信。江湖传言的水分也太大了,简直是欺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