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太湖,像一块泼了墨的巨大丝绸,平滑而深沉。
水汽裹着凉意贴肤而行,鼻尖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芦根土腥——那是枯冬未散的湿腐气。
在太湖西岸一处隐秘的河湾船坞里,上百名工匠正借着被布幔遮蔽的灯火,进行着最后的忙碌。
空气中混杂着桐油的微辛、湿木的潮重,还有一种奇异的焦糊味——像烧过头的麦秆,又似石灰遇水蒸腾前那一瞬的灼烫白烟。
前军械坊匠师鲁石,正亲自检查最后一艘刚刚完工的平底船。
这船造型古怪,船身狭长,吃水极浅,船头无帆,两侧却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桨架。
他走到船舷边,伸手探入舱底,摸索着铺设在双层木板夹层中的油棉和石灰包,触感干燥而饱满,指腹能清晰辨出棉絮的粗粝纤维与石灰包粗麻布的细密针脚。
“都记住了吗?”鲁石沉声对身边的监工说道,声音在船坞中几乎没有回音,只余下远处铁钳夹住烧红铆钉时“嗤——”的一声短促白气嘶鸣。
监工用力点头,脸上满是敬畏。
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法子,阴毒,却也精妙到了极致。
这已经不是打仗,这是在算数。
岸边,张让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手中的名册上,最后一个代表船只的朱红小勾被重重划下。
三百艘,一艘不少。
他抬起头,对身后亲信微微颔首。
片刻后,一支细小的信号火箭拖着暗红色的尾迹,无声地蹿入漆黑的夜空,在最高点炸开一团转瞬即逝的微光,随即被无边夜色吞没。
【西岸山脊高处,柳七姐座船专设的“望火哨”一直睁着眼——那哨位正对船坞方向,火箭升空刹那,哨兵反手抽出腰间铜角,“呜——”一声低哑长音破空而起,直贯湖心。】
信号,已发出。
同一时刻,太湖中央水域,柳七姐的座船如一头蛰伏的巨鳄,静静浮在水面。
她手中的密信早已被江风吹得冰冷,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明日辰时,魏船将经南湾。”
她猛地站起身,长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哨——“啪!”声如裂帛,震得舱顶积尘簌簌而落。
“传我号令,三百渔舟,全员备网,随我护航!”
周围的船娘们闻声而动,一个个眼中冒出兴奋的凶光。
她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婆娘,以为这位魁首终于要带着她们和洛阳来的官军掰掰手腕了。
船舱里,磨刀声霍霍响起,铁刃刮过青石,溅起细微的、带着金属腥气的灰白石粉。
柳七姐看着她们,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化为一句冷硬的命令:“都听我号令——不是拦船,是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