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头,是几个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力透纸背、甚至因用力过猛而划破了纸页的大字:
举报材料:关于周永坤、赵建国等人蓄意制造1998年8月17日城西矿难并掩盖真相的罪行
落款处,是一个签名,字迹刚劲,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陈卫东
1998年8月16日夜
陈克非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死死盯着那个签名,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父亲的名字!举报材料?父亲写的?举报周永坤……和……赵建国?!他敬如父亲的师傅?!蓄意制造矿难?!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信息洪流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他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身体晃了晃,全靠抓住冰冷的操作台边缘才没倒下。
“陈队!”老秦惊呼。
张川一步上前扶住他,镜片后的目光同样充满了震惊,但更多的是锐利的审视和飞速的思考。他迅速扫过信纸开头那触目惊心的标题,再看向落款的日期——矿难发生的前一夜!
陈克非猛地甩开张川的手,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信纸,如同饥饿的野兽盯着猎物。他几乎是扑在操作台上,颤抖的手指(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小心翼翼地抚平信纸的褶皱,贪婪而急迫地阅读着上面那密密麻麻、字迹潦草却充满力量的文字。
信的内容如同最残酷的纪录片,一帧帧揭露着被尘封的罪恶:
周永坤(时任矿务局副局长)为掩盖其勾结境外势力、盗采国家战略稀有金属矿脉(信中标注为“锆-铪伴生矿”)的罪行,伙同负责矿区安保的负责人赵建国(时任矿区保卫科长),精心策划了这场“意外”矿难!
他们故意破坏了关键通风设备的核心传感器线路,制造设备“老化故障”假象。
在明知瓦斯浓度严重超标的情况下,强令矿工下井作业,并封锁了所有安全撤离通道信息!
灾难发生后,周永坤利用职权,第一时间控制了现场和救援指挥,故意延误最佳救援时机,并伙同赵建国,将部分试图揭露真相的矿工代表和知情技术人员……直接封堵在尚未完全坍塌的矿道内!信中特别提到了几个名字,其中就有技术骨干王工(王振华)和敢于发声的矿工代表孙大勇!
赵建国则利用其安保负责人身份,销毁关键证据(如通风设备维修记录、瓦斯监测原始数据),并威胁、恐吓甚至秘密拘禁试图上告的遇难者家属!信中描述赵建国的手段“极其残忍,形同匪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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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信的末尾,陈卫东悲愤地写道:“……此二人,豺狼为心,蛇蝎为性!视百十条人命如草芥,只为掩盖其贪渎卖国之滔天罪恶!我陈卫东人微言轻,但良心未泯!今日冒死留下此证,若他日沉冤得雪,望后来者持此信,告慰我城西矿百余冤魂于九泉!若此信石沉大海……我死,亦为厉鬼,必索其命!”
信纸的最后,没有句号,只有一片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喷溅状血迹!血迹甚至洇透了信纸背面!
陈克非的手抖得厉害,信纸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哗啦”声。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父亲……他的父亲陈卫东,根本不是死于简单的矿难!他是知道了真相,试图举报,才被灭口的!而灭口者之一……竟然是他陈克非视若生父、追随半生、甚至为其“殉职”而悲痛欲绝的师傅——赵建国!
“啊——!!!”一声痛苦到极致、愤怒到扭曲的嘶吼,猛地从陈克非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如同受伤孤狼的悲鸣,在冰冷的停尸间里凄厉地回荡!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眼泪混合着屈辱和滔天怒火不受控制地涌出!他猛地一拳,再次狠狠砸在坚硬的不锈钢台面上!
“砰!!!”
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冷库都在嗡鸣!台面上那件写满罪恶举报信的工作服和油布,都随之跳动了一下。
“为什么?!赵建国!!你他妈告诉我为什么?!!”陈克非的咆哮声嘶力竭,充满了被至亲之人彻底背叛、信仰轰然坍塌的巨大痛苦和毁灭一切的怒火。他想起师傅拍着他肩膀的鼓励,想起师傅教他办案的点滴,想起师傅“殉职”时自己撕心裂肺的悲痛……这一切,原来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都是沾着父亲和百余矿工鲜血的表演!
“陈队!冷静!”张川一把按住陈克非因极度愤怒而剧烈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这份举报信是铁证!但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赵建国!他还活着!这份信,还有这衣服……”他的目光扫过那件工作服,“……它们被藏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时间胶囊’,里面可能还藏着别的秘密!”
张川的话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陈克非一部分失控的怒火,但那份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杀意,却更深地沉淀在了眼底。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将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情绪压下去。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件工作服,如同盯着不共戴天的仇敌。
“对……衣服……”陈克非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秦!给我把这件衣服!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再筛一遍!用上所有能用的手段!一粒煤渣都别放过!”
老秦也被这惊天反转震得不轻,闻言立刻点头:“明白!陈队!交给我!”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件沉重的工作服,走向冷库一角专门用于处理特殊物证的负压隔离操作台。
张川则拿起那张写满血泪控诉的信纸,在强光灯下仔细审视,尤其是那片喷溅状血迹的边缘和渗透的痕迹。“血迹形态……符合近距离喷溅伤。写信时,或者刚写完,就遭到了袭击……”他低声分析,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信纸折叠在油布里,油布贴合在口袋内衬下……说明袭击发生得非常突然,陈卫东同志只来得及仓促隐藏,甚至可能是在受伤濒死的情况下完成的……”
陈克非听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父亲最后的时刻……该是何等的绝望和悲愤!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和仪器低沉的嗡鸣中流逝。老秦在隔离台那边忙碌着。陈克非则死死盯着那封举报信,仿佛要将每一个字、每一滴血都刻进灵魂深处。周永坤……赵建国……这两个名字,此刻在他心中已经等同于地狱的恶魔。
突然,老秦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陈队!张干事!有发现!重大发现!”
陈克非和张川立刻冲到隔离操作台前。只见老秦正用一把极细的刷子,小心翼翼地从工作服裤脚一处极其隐蔽的、被厚厚煤灰油污板结覆盖的褶皱缝隙里,刷出一些极其微小的、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黑色粉末?
粉末的量很少,只有薄薄一层,混杂在煤灰里,如果不是在强光和高倍放大镜下,根本难以分辨。
“这是什么?”陈克非眉头紧锁。
老秦没有回答,而是极其小心地用特制的取样粘棒粘取了少量粉末,放进旁边一台便携式能量色散X射线荧光光谱仪(EDXRF)的样品仓。仪器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了分析图谱。老秦盯着图谱,眼睛越睁越大,脸上露出了比刚才发现举报信时更加惊骇的表情!
“不……不可能……”老秦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元素组成……主要成分是碳、硅、铝、氧……符合深层煤矸石的特征……但是……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