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袁绍才睁开眼。
那双常年布满血丝的浑浊眸子里,猜疑还在。
可猜疑之下,又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恐惧。
怕曹操挥师渡河。
更怕他这四世三公撑起来的架子,从底下先烂穿。
逢纪的话,把这两重恐惧死死扣在一起,压得袁绍那点“防备审配”的念头再也撑不住。
逢纪仍跪在原地,屏息不动。
他知道,最后一刀已经落下。
接下来,只等袁绍开口。
袁绍丢开染血的帕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一声叹,在静夜里显得格外苍老。
“传令。”
退到门边的亲卫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听命。
“收回白日所下军令。审正南所领邺城防务、诸般节制,一切照旧,不容旁人置喙。”
袁绍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孟岱……仍归原职。不必再提代领监军之事。让他去西大营操练残部,无诏不得擅入内城。”
军令逆转。
乾坤倒覆。
逢纪紧贴双膝的手心,已然渗出一层冷汗。
他没有多作谢恩的虚言,仅在青砖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主公圣明。”
......
翌日清晨。
雪停风住,日头惨白无力地挂在城头。
积雪反光,刺得人直睁不开眼。
邺城各处官署、兵营,在短短一个早晨,遭遇了官场上最荒诞的一幕。
两道军令先后抵达。
先到的那份加盖大印的竹简写得清楚:审配交出兵符,革职闭门;孟岱代领监军,全权接管城防。
因为是昨日下令,所以压了一宿。
以至于西城门千总刚把这文书念完,下面守城的老兵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第二骑飞马便卷着雪泥冲到城墙下。
滚鞍落马的传令官气都没喘匀,抖开第二份文书:前令作废,审配复职,一切照旧。
军令翻覆,形同儿戏。
私底下的交头接耳,像水面下的暗流,顺着四面城墙蔓延开来。
城南审府。
天井里的残雪尚未扫净,几株老梅树上挂满冰凌。
书房门敞开着。
那名送还兵符的传令官站在廊下,腰背微躬,双手高高捧着那只装有铜符的黑漆木匣。
昨晚来取符的是他,今早来还符的也是他。
饶是跑老了腿的军将,此刻也觉得面上挂不住,视线只敢落在那方木匣的黄铜锁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