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反复之人

许久,袁绍才睁开眼。

那双常年布满血丝的浑浊眸子里,猜疑还在。

可猜疑之下,又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恐惧。

怕曹操挥师渡河。

更怕他这四世三公撑起来的架子,从底下先烂穿。

逢纪的话,把这两重恐惧死死扣在一起,压得袁绍那点“防备审配”的念头再也撑不住。

逢纪仍跪在原地,屏息不动。

他知道,最后一刀已经落下。

接下来,只等袁绍开口。

袁绍丢开染血的帕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一声叹,在静夜里显得格外苍老。

“传令。”

退到门边的亲卫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听命。

“收回白日所下军令。审正南所领邺城防务、诸般节制,一切照旧,不容旁人置喙。”

袁绍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孟岱……仍归原职。不必再提代领监军之事。让他去西大营操练残部,无诏不得擅入内城。”

军令逆转。

乾坤倒覆。

逢纪紧贴双膝的手心,已然渗出一层冷汗。

他没有多作谢恩的虚言,仅在青砖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主公圣明。”

......

翌日清晨。

雪停风住,日头惨白无力地挂在城头。

积雪反光,刺得人直睁不开眼。

邺城各处官署、兵营,在短短一个早晨,遭遇了官场上最荒诞的一幕。

两道军令先后抵达。

先到的那份加盖大印的竹简写得清楚:审配交出兵符,革职闭门;孟岱代领监军,全权接管城防。

因为是昨日下令,所以压了一宿。

以至于西城门千总刚把这文书念完,下面守城的老兵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第二骑飞马便卷着雪泥冲到城墙下。

滚鞍落马的传令官气都没喘匀,抖开第二份文书:前令作废,审配复职,一切照旧。

军令翻覆,形同儿戏。

私底下的交头接耳,像水面下的暗流,顺着四面城墙蔓延开来。

城南审府。

天井里的残雪尚未扫净,几株老梅树上挂满冰凌。

书房门敞开着。

那名送还兵符的传令官站在廊下,腰背微躬,双手高高捧着那只装有铜符的黑漆木匣。

昨晚来取符的是他,今早来还符的也是他。

饶是跑老了腿的军将,此刻也觉得面上挂不住,视线只敢落在那方木匣的黄铜锁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