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纪这起手式选得刁钻,没谈私怨,不讲党争,开口便是敌国大局。
那股潜藏的烦躁被强行压下几分,袁绍的注意力被引到了曹操身上。
“有话直说。”袁绍靠回隐囊。
逢纪没有给他慢慢咂摸的余地,紧跟着逼近半步。
“臣斗胆问一句。”
逢纪眼不避让。
“审正南之罪,究竟是何过犯?通敌可有书信?谋逆可有死士?还是克扣军粮、贻误战机?”
三个连问,个个击中要害。
袁绍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他最厌恶底下的幕僚用这种近乎质问的口吻说话。
他冷声打断:“军中流言四起,士卒皆疑其子受制于曹营,欲献城投敌。邺城乃我军根基,不得不防。防微杜渐,也是错?”
逢纪伏地再拜。
额头贴在冰冷青砖上。
“主公明鉴。‘流言’二字,臣听来遍体生寒。”
袁绍眼皮一跳。
逢纪保持着伏地的姿势,语速刻意放慢。
“官渡初交兵时,军中亦有流言。言许子远贪财好利,暗通曹营。主公当时宽仁,留中不发,未曾防备。结果,许攸连夜投了南岸,献出乌巢机密。”
旧账翻开,第一刀。
袁绍下颌线条崩得死紧。
许攸之叛,是他官渡大败的直通车。
防得晚了。
逢纪没有停,喘了口粗气,继续往下翻。
“同样是官渡阵前,亦有流言。言沮公与消极怠战,屡屡出言犯上,有异心。主公听信了流言,夺其兵权,下狱后阵。”
逢纪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拍。
这一停顿,把周遭的空气都抽干了。
“结果呢?”
他反问。
没人答。
他自己接了上去。
“沮公与身陷重围,至死不降。临刑面北而拜,以命证忠!”
这两个名字兜头砸下,袁绍脸色由黄转青,又由青转紫。
逢纪始终没有抬头去看榻上的情形。
他只是死死盯着地砖上的纹路。
“流言可信,亦可不信。”
“该防的时候未防,致有官渡之失。”
“不该信的时候信了……”
余下的话,逢纪生生咽了回去。
留白。
留给高高在上的冀州之主自己去品。
不该信的时候信了,下场就是折损了真正的大贤,把十万大军送进火坑。
袁绍两只手死死抓着狐皮大氅的边缘,指节骨骼凸起。
逢纪这番话,无异于一把不见刃的钝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