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在病房里,我见过更饿的眼睛——被绑在铁床上的病人,盯着护士手里的药碗,喉咙里发出的呜咽;老皮偷来半块馒头时,老鼠们挤在墙缝里,爪子抓得砖灰簌簌掉。
饿是会说话的,它藏在每声咳嗽里,每道抓痕里,每双睁得太久的眼睛里。
去灶房。我扯了扯白芷的围裙角,把昨天剩的红薯粥热上,用啃信那只蓝边小瓷碗。
白芷没问为什么,转身往厨房跑,蓝布裙角溅起的泥水在雨里划出弧线。
摇芽拽我的袖子:要给井里的饿鬼吃饭吗?她声音里没怕,倒带了点兴奋,像去年春天给流浪猫喂鱼干时那样。
我摸了摸她发顶:不是鬼,是......我顿了顿,是和我们一样,饿了太久的人。
那夜我没睡。
坐在井边的石墩上,看蓝边碗里的红薯粥腾起热气,被雨丝打湿,又腾起。
第二日雨停时,碗里的粥还是满的,可碗底多了道浅浅的痕——不是老鼠的尖爪,是人的指甲,歪歪扭扭刮出个字。
是实验体。第三日清晨,我对着蹲在井边的白芷和摇芽说。
她们的布鞋都沾了泥,摇芽正用树枝在地上画小鸭子。
我指着碗底的痕,当年被推进地道的人,有些连名字都没留下,只记得自己饿。
那我们还要继续吗?白芷把凉了的粥倒进陶罐,万一......
不会。我打断她。
老皮的哨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三短一长,像在说。
我望着南墙根爬满白花的藤,想起半月前埋在底下的陶罐,它们饿的不是血肉,是......我摸了摸胸口的晶核,是被记住的滋味。
第四夜又落雨。
我独自坐在井沿,怀里揣着陶罐里最后一撮灶灰——混着松枝、枣核,还有妹妹那只粉色发卡的灰烬。
风裹着花香吹过来,我把灶灰撒进井里,看它们在水面上飘成细烟。
然后闭眼,把心跳调到最慢的节奏——那是母亲哄我和小宇睡觉时的频率,一下,两下,像老钟摆。
井底的咕嘟声渐缓了。
我听见极轻的吞咽声,像有人端着看不见的碗,小口小口抿着热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