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招兵买马(上)

食卦人 厨四 7369 字 7个月前

“明白。”

工人们开始干活了。电钻声、锤击声、搬运材料的碰撞声,顿时充满了整个空间。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飞舞。

我没有离开。

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门口的人行道上。面前摆着那张榆木桌,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叠刚送到的宣传单,一盒名片,还有我的笔记本。

桌子旁边,立着那个易拉宝——早上从广告店取回来的。画面印得很清晰,麻辣烫的图片冒着热气,招聘岗位白底黑字,老远就能看见。

我把易拉宝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从街两头走过来的人都能看到。

然后坐下,等。

早晨的福瑞街很热闹。上班族匆匆走过,手里提着早餐;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拉着孩子的手叮嘱着什么;退休的大爷大妈们,拎着菜篮子去早市。

不时有人停下脚步,看看易拉宝。

第一个过来问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妈。

“小伙子,你这麻辣烫店什么时候开啊?”她凑近看易拉宝上的图片,“看着不错。”

“预计月底开业。”我站起来,递上一张宣传单,“阿姨您住附近?”

“就对面小区。”大妈接过宣传单,仔细看,“你们这个汤,真是骨头熬的?不是那种粉冲的?”

“真是熬的。”我说,“开业前三天,免费试吃,您到时候来尝尝。”

“那敢情好。”大妈笑了,把宣传单叠好放进菜篮子,“我孙女就爱吃麻辣烫,但外面那些我不放心。你们要真材实料,我天天带她来。”

她走了,没问招聘的事。

我重新坐下,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笔:周边居民对食品安全敏感,可作为宣传点。

上午九点多,来了第一个真正应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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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穿得很潮,头发染成栗色,耳朵上戴着耳钉。他晃悠过来,看了看易拉宝,又看看我。

“招服务员?”他问,语气有点吊儿郎当。

“招。”我说,“有兴趣?”

“工资多少?”

“试用期3800,转正后看表现,4500左右加提成。”

“包住吗?”

“包。宿舍离这儿十分钟。”

他撇撇嘴:“四千五……有点低啊。我之前在酒吧干,一个月能拿六七千。”

“我们这是正经餐饮,作息规律些。”我说。

“作息规律有什么用,钱少啊。”他掏出手机看了看,“算了,我再看看。”

他走了,双手插兜,晃晃悠悠的。

我没有挽留。这种人不是我要找的。

接下来两个小时,又来了四五个人。有四十多岁的大叔,开口就要当店长,说自己干了二十年餐饮;有刚毕业的小姑娘,怯生生的,问能不能只上白班,因为晚上不敢走夜路;还有个中年妇女,带着个五六岁的孩子,问能不能带着孩子上班。

我都客气地聊了,但心里清楚,不合适。

中午,装修的噪音停了,工人们出去吃饭。街道暂时安静下来。

我去隔壁超市买了瓶水,坐在门口喝。超市大姐端着饭碗出来,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

“还没招着人?”她问,扒拉了一口米饭。

“没那么快。”我说。

“也是,现在年轻人眼光高。”大姐说,“不过我看你那个易拉宝做得挺像样,比那些手写的小广告强多了。”

“做事总得有个做事的样子。”我笑笑。

正说着,一个身影从街口匆匆走过来。

是个女孩,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深灰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走得很急,但脚步很稳,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眼睛一直盯着我这边。

走到易拉宝前,她停下来,仔细看了半分钟。

然后转向我。

“您好,”她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我看到招聘信息。请问您是负责人吗?”

“我是。”我站起来,“怎么称呼?”

“高丽仙。”她伸出手。

我跟她握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有力。

“坐。”我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高丽仙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份简历,双手递给我。

简历是铜版纸打印的,质感很好。我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

工作经历很亮眼:某连锁餐饮集团区域运营总监、某火锅品牌开店项目经理、餐饮咨询公司高级顾问……最近一份工作结束在三年前,之后空白。

“三年空窗期?”我抬头看她。

高丽仙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但脸上表情没变:“生孩子,带孩子。现在孩子上幼儿园了,我想重新工作。”

“为什么想来我们这儿?”我把简历放在桌上,“以你的履历,去个大公司应该不难。”

她沉默了两秒。

“大公司面试了几家。”她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斟酌过,“要么嫌我空窗期长,要么给的职位比我之前低两级,要么……问我能不能接受经常出差,孩子谁带。”

她看着我:“我能接受出差,孩子有老人带。但他们不信。或者说,他们不想冒这个险。”

这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点冲。

但我恰恰欣赏这份直接。

“食卦”境无声启动。从她身上,我“读”到的是复杂的混合物:职业女性的干练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奶腥味和儿童润肤露的味道;她坐姿笔直,是习惯性的职场姿态,但手指无意识地摩?蹭公文包带,透露出内心的紧绷。

最强烈的,是那股“不甘”。不是年轻人怀才不遇的不甘,是曾经登过高、看过风景,却被硬生生拉回地面、困在琐碎日常里的不甘。

“我们这家店很小,”我说,“刚起步。给不了你总监的职位,也给不了你之前的薪水。可能一开始,就是店里一个普通的岗位,什么事都要干。”

“我知道。”高丽仙说,“我来之前,在街对面观察了你们一会儿——虽然还在装修,但你在跟工人沟通细节,连墙角线怎么收口都在确认。刚才你坐在这里招人,有人过来问,你站起来说话,递宣传单,不是懒洋洋地坐着。”

她顿了顿:“我看得出来,你是真想做好这家店,不是玩票。这就够了。职位、薪水,可以慢慢来。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让我重新开始、不会因为我是女人、是妈妈就看低我的地方。”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你对麻辣烫了解多少?”我问。

“不多。”她坦诚地说,“但我做过火锅,做过快餐,餐饮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产品、服务、成本、效率。我可以学。”

“如果让你从最基础的做起,比如,制定采购流程,设计服务标准,培训新员工……这些琐碎的事,你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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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她毫不犹豫,“只要让我做事。”

我从名片盒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明天上午十点,来店里。装修有点吵,但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细节。”

高丽仙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然后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设计得很精致,头衔是“自由职业者”。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她说,“明天我会准时到。”

她站起来,又跟我握了握手,转身离开。步伐依然稳健,背影挺直。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二个名字:高丽仙。

旁边备注:经验丰富,专业强,心气高,憋着一股劲。可用,但需给予信任和空间。

写完,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将”,来了。

下午,装修继续。

电钻声刺耳,但我已经习惯了。坐在门口,继续等。

手机响了,是“BOSS直聘”的提示音。打开看,有几个求职者发了消息。我一一回复,约了其中两个看起来还不错的明天面试。

下午三点多,来了个年轻人。

他站在易拉宝前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只是看热闹。正要开口问,他转过身,有些局促地推了推眼镜。

“请、请问……”他声音有点紧,“还在招人吗?”

“在招。”我说,“进来坐。”

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穿浅蓝色衬衫,洗得发白,袖子挽到手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我叫梁雷。”他说,“今年二十四,本科毕业,学市场营销的。”

“以前做过餐饮吗?”

“没、没有。”他推了推眼镜,“但我做过很多市场分析,写过策划案。我……可以给您看看吗?”

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双手递过来。

我接过来,翻开。

第一份是关于“京城快餐市场竞争格局”的分析报告,数据详实,图表清晰,连“速味客”最近三个月的促销活动变化都统计出来了。翻到后面,是各种营销方案:线上社群运营、跨界联名、网红打卡……

想法很多,很新,但几乎没考虑实际操作的成本和可行性。

在文件夹最后,我看到了几份求职信的草稿和拒信。拒信旁边有他用红笔写的批注:“经验不足?”“方向不符?”“还是我不够好?”

“这些策划案,你投过其他公司吗?”我问。

梁雷的脸一下子红了。

“投过……十几家。”他声音低下去,“有的没回音,有的说‘想法很好,但我们需要有经验的人’。”

“你为什么想来做麻辣烫?”我问,“以你的学历,去做个市场营销专员,应该更容易。”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实习的时候,在一家广告公司。”他说,“每天给大品牌想口号,做活动。有一次,我们给连锁火锅店做方案,预算两百万,就为了推一个‘网红锅底’。我去了后厨,看到底料都是工厂的成品,加热一下就行。服务员背的话术,什么‘古法熬制八小时’……其实根本不是。”

他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闪着光:“我觉得没意思。我想做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碗汤,但如果这碗汤是真的熬出来的,是真的有人用心在做,那我觉得,比写一百句漂亮的广告词都有价值。”

“观人”境下,这个年轻人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干净,努力,有想法,但还没被社会捶打明白。他的“不甘”是真的,不是装的。

“如果我们录用你,”我说,“可能一开始,就是让你在店里打杂。擦桌子,洗碗,招呼客人,甚至去菜市场买菜。你那些策划案,短期内用不上。你能接受吗?”

梁雷愣住了。

“我……”他咬了咬嘴唇,“我能问一下,我们这家店,到底想做成什么样吗?”

我站起身,走到易拉宝前,指着上面的字:“做一碗对得起良心的汤。”

然后转身看着他。

“我想做的麻辣烫,不是工业化流水线出来的东西。汤要真材实料地熬,食材要当天买、认真洗。可能慢,可能成本高,可能一开始没多少人理解。”

“但这就是我想做的事。不骗人,不糊弄。”

“至于以后能做到多大,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就想先把这一家店做好。”

梁雷坐在那里,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我能从打杂开始。但我有个请求——让我参与。不管是买菜、熬汤、还是招呼客人,让我知道为什么这么做。那些策划案……我可以先收起来,等以后。”

我点点头。

“明天早上九点,来店里。先跟着我,看看我们怎么准备开业。”

“好!”梁雷站起来,很认真地鞠了一躬,“谢谢您给我机会!”

他走了,脚步轻快。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个名字:梁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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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有想法,肯学,心正。需打磨,但值得培养。

傍晚时分,装修队收工了。

老吴走过来:“张老板,今天水电线管基本布完了,明天开始做吊顶。噪音会小一点。”

“辛苦了。”我递给他一瓶水,“进度能赶上吗?”

“没问题。”老吴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你这要求不算复杂,十五天肯定完事。就是那个厨房排风系统,得找专门的人来做。”

“我已经联系了,后天过来看现场。”

“那就成。”

老吴带着工人走了。店铺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建材和工具。

我开始收拾。把桌子搬回店里,易拉宝收起来靠在墙边,宣传单和名片装进包里。

正要锁门,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板……还招人吗?”

我转过身。

是个少年,不到二十岁,瘦瘦的,穿着印着动漫图案的黑色T恤,背着一个硕大的双肩包。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红扑扑的。

“招。”我说,“进来吧。”

他走进来,好奇地东张西望,然后才在椅子上坐下。

“我叫沈越,十九岁!”他说,带着浓重的口音,“我从湖北随州来的,来北(bai)京半个月了,一直找工作……”

“以前做过餐饮吗?”

“没有!”他摇头,“但我能吃苦!我什么都能学!我力气大,能搬东西!”

他说得很急,像是怕我立刻拒绝。

“观人”境下,这个少年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汗味,青旅的味道,泡面的味道。衣服旧但干净,手上有薄茧。眼神里的热情和忐忑都是真的。

“我们这儿工作很累。”我说,“早上要很早,晚上可能很晚。工资也不高,一开始就是基本工资。”

“我能行!”沈越用力点头,“有地方住吗?”

“提供宿舍。”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太好了!我现在住青旅,一天五十,太贵了……”

“你明天能来吗?”

“能!能!几点?”

“早上九点。先来熟悉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