霾是下午三点起来的。
我站在北京南站出站口,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在城市天际线上。空气里有种熟悉的颗粒感,吸进肺里,带着北方深秋特有的、干冷的铁锈味。两年前离开时,也是这样的天气,只是那时候胸腔里烧着的是愤恨的余烬,如今沉在心底的,是淬过火的铁。
站前广场上人潮汹涌。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一边快步走一边对着电话吼:“合同必须今天签!王总那边我来说!”拖着行李箱的女孩蹲在路边,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疲惫的脸,她在查去青年旅社的地铁路线。举着小旗的导游扯着嗓子喊:“去长城的这边集合!别掉队啊!”
一切都没变。
庞大,高效,冰冷。像一台精密但毫无温度的机器,碾过每一个人的梦想、尊严、和那点可怜的野心。
我拎着黑色旅行包,随着人流走向地铁站。包很轻,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个装着所有重要文件的防水文件夹,还有——我用手指碰了碰夹层里那个硬硬的方形轮廓——昔日熊云伟临别前塞给我的一把钥匙。他说:“张哥,万一……用得着呢!最好是用不着,但万一的话,我会一直等你。”
地铁4号线里挤得让人喘不过气。我被挤在门边的角落,闭着眼,但所有的感官都打开了。这不是刻意的“起卦”,而是这两年来“食卦”能力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
“观人”境。
左边那个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的中年男人,衬衫领口有洗不掉的黄渍,身上飘着隔夜的酒气和廉价须后水的味道。他手指在颤抖——不是冷,是焦虑。昨晚应酬到凌晨,今天还得继续。他的胃在隐隐作痛,我能“闻”到他呼吸里那股胃酸上逆的酸腐气。
右边的大学生,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眼圈乌黑,但眼睛亮得异常。他在背单词,嘴唇无声地翕动。焦虑里掺杂着亢奋——考研?还是赶论文?他需要咖啡因,需要糖分,需要快速补充能量然后继续熬。
斜对面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常年浸在冷水里洗衣做饭落下的。但她身上有股很淡的、混合着三七和黄芪的药香。家里有病人,需要长期照顾。她买的菜很普通:一把蔫了的菠菜,两块老豆腐,一小条冻得发白的带鱼。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这就是京城的底色。
疲惫,焦虑,挣扎,但依然顽强地、甚至有些麻木地活着。
而我即将要做的生意——一碗定价二十到三十块的麻辣烫——就是要从这些疲惫的、焦虑的、精打细算的普通人手里,赚到钱,同时,织成一张网。
我在海淀黄庄站下了车。
这一带是京城餐饮的修罗场。高校扎堆,写字楼林立,年轻人像潮水一样涌来退去。流量大得惊人,但忠诚度薄得像张纸。今天这家店排队,明天那家店打折,人群就呼啦啦地涌过去。
我沿着中关村大街慢慢走,像个最普通的闲逛者。
十月的阳光穿过厚重的霾,变得苍白无力。街道两旁,店铺的招牌争奇斗艳:鲜亮的奶茶店,醒目的快餐连锁,打着“正宗”旗号的各地小吃。空气里混杂着烤红薯的甜腻、炸鸡的油哈、咖啡的焦苦,还有不知道哪家川菜馆飘出的、工业化辣椒素的刺鼻辣味。
我在一家“杨国福麻辣烫”门口停了停,推门进去。
店里坐了三四成客人,大多是学生。我点了份最基础的骨汤麻辣烫,十六块钱,选了几样素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碗端上来,汤色乳白,表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我舀起一勺,没喝,先凑近闻了闻。
浓郁的骨香,但香得有点“冲”,像猛地推开香料仓库的门那种扑面而来的味道——是骨汤膏或者浓缩汤料。再尝一口,鲜味很直白地撞在舌头上,但停留片刻就散了,没有回味。味精和鸡精的堆砌。
辣油只有辣,没有香。是用廉价的辣椒粉和色拉油泼出来的,吃进嘴里只有灼烧感,没有辣椒该有的复合香气。
我慢慢吃着,眼睛观察着店里。
出餐口,员工机械地操作:从冷藏柜抓一把菜,扔进漏勺,浸入翻滚的汤锅,计时器滴滴一响,捞起来倒进碗里,舀一勺汤,淋一勺辣油,喊号。全程面无表情。
蔬菜洗得马虎,菜叶上还挂着水珠;肉丸直接从冷冻柜拿出来,没有解冻,中心可能还是冰碴;取餐台上洒了汤没人擦,踩上去黏脚。
但生意不错。因为快,从选菜到出餐不超过五分钟。因为便宜,十六块能吃饱。因为方便,随处可见。
我吃完,付钱,离开。
又进了隔壁的“张亮麻辣烫”。情况大同小异,只是标准化程度更高,口味更统一,但也更“没有灵魂”。像流水线上批量生产出来的塑料花,颜色鲜艳,形状标准,但没有生命。
一个下午,我走了六家麻辣烫店,涵盖了京城主要的几个品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结论清晰得残酷:这个市场,正被巨头用资本、供应链和标准化垄断。但垄断带来的是僵化,是傲慢,是对食物最基本诚意的丢失。
他们忘了一碗好汤需要时间熬煮,忘了辣油需要香料慢慢煸出香气,忘了食材需要认真对待。
而这,就是我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