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钱佩玖投资的那个医疗养老项目工地,塔吊正在缓缓转动。
她确实是个棋手。
每一步,都算得很深。
“梁青,”我问,“如果最后谈不拢,你会跟我走吗?”
她没有任何犹豫。
“会。”
“为什么?”
“因为您给我的,不只是钱和职位。”梁青说,“是尊严,是价值,是活得像个人的感觉。这份恩情,多少钱都买不来。”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在夜场强颜欢笑、如今能在会议室里从容指挥十八个人的女人。
“谢谢。”我说。
梁青摇摇头,起身。
走到门口,她回头:“张总,股权的事,我建议您再等等。等省城第二家店开起来,等品牌整合初见成效,等我们手里有更多筹码。到时候,她会主动找您谈的。”
“好。”
她离开后,我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股权。
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钱佩玖到底在想什么?
她是在考验我,还是在算计我?
我想起那晚在私房菜馆,她说的那句话:“我们是合伙人。你出谋划策,我出资源。”
合伙人。
真正的合伙人,不该在股权上这么暧昧。
除非……她想要的,不只是合伙人。
项目启动后第一周,是混乱而忙碌的。
周一,徐国俊带着研发组泡在中央厨房,试验三种基础汤底的最佳配方比例。他们要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既要保证基础品质的统一,又要给门店留出足够的调整空间。
我在下午去了研发厨房。
里面像实验室一样,摆满了烧杯、量筒、温度计、电子秤。五个灶台上同时熬着五锅汤,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香气。
徐国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记录数据。
“怎么样了?”我问。
“经典骨汤基本定型了。”他指着最左边的锅,“猪骨和鸡架的比例从七三调整到六四,熬煮时间延长半小时,出来的汤更醇厚,但成本也增加了百分之五。”
“秘制老汤呢?”
“杜老板那边有点麻烦。”徐国俊皱眉,“他坚持秘方必须由他亲自配制香料包,不同意我们标准化。但如果不标准化,每家店的秘制系列味道就会有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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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
“这样,你告诉杜老板——香料包还是由他配,但配方要简化到五种核心香料,其他的由中央厨房统一添加。他可以保留最核心的那一味,作为‘秘中之秘’。”
“他会同意吗?”
“会同意的。”我说,“他儿子小杜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太好,想慢慢交班。这是个机会——让他把核心秘方传给儿子,同时接受我们的标准化改造。”
徐国俊点头记下。
“轻享菌汤呢?”
“这个最容易。”他指向最右边的锅,“菌菇的品种和比例已经确定,关键是熬煮温度——不能超过85度,否则菌菇的鲜味会被破坏。我们已经设计出专用的低温熬煮设备,下个月就能投产。”
我挨个尝了五锅汤。
经典骨汤醇厚香浓,秘制老汤回味悠长,轻享菌汤清爽鲜美。
基础已经打好了。
接下来,就是如何让这三锅汤,在二十九家店里,熬出既统一又各有特色的味道。
周二,唐成开始供应链整合。
最大的挑战是库存管理系统——原来四个品牌各有各的仓库,各有各的账,现在要全部打通,统一编码,统一配送。
韩鹏带着他的物流团队来了,三十多个人在中央厨房的仓库里忙活了两天两夜,把上万种物料重新分类、贴标、录入系统。
周三,熊云伟负责的门店改造启动。
第一批改造的是五家旗舰店。施工队进场,拆旧招牌,装新招牌。熊云伟带着安保队在现场维持秩序,防止意外。
周四,梁青带领的培训团队开始对店长和副理进行集中培训。
培训地点设在开发区的一家酒店会议室,五十多人坐了满满一屋子。梁青亲自讲解新管理体系,徐国俊讲解产品调配,唐成讲解供应链操作,熊云伟讲解安防标准。
我在最后一天去了培训现场。
正好赶上梁青在讲解副理的职责。
“……所以,副理不是店长的副手,而是产品和运营的专业负责人。”梁青站在台上,声音清晰,“店长管人、管钱、管大局,副理管产品、管服务、管细节。两个人要配合,但不能越界。”
她调出一个案例:
“比如,大学城店发现学生顾客普遍反映经典骨汤偏咸。店长要做的,是分析这个反馈是否普遍,是否影响复购率。副理要做的,是根据总部提供的调配手册,在允许范围内降低盐度,并记录调整前后的销量和反馈数据。”
一个年轻的副理举手:“梁总监,如果调整后效果不好怎么办?”
“那就调回来。”梁青说,“副理有三次试错机会。但每次调整都必须记录原因、过程、结果,并上传系统。总部会定期分析这些数据,优化调配手册。”
另一个副理问:“如果顾客有特殊要求,比如想要更辣或者更麻,我们能现场调整吗?”
“可以,但必须是熟客,并且要记录。”梁青说,“我们不提倡过度个性化,因为那会导致品控失控。但在合理范围内满足顾客需求,是我们的服务宗旨。”
我在后排听着,心里很满意。
梁青把这些细节都想得很周全。
培训结束后,我请所有参训人员吃饭。
地点就选在开发区新开的一家“多多麻辣烫”旗舰店——这家店是第一批完成改造的,招牌已经换成新的,店内装修也做了升级。
五十多人坐了十桌,气氛很热闹。
我挨桌敬酒,听他们聊培训的收获,聊工作中的困惑,聊对未来的期待。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店长拉着我的手说:“张总,说实话,一开始听说要改,我心里是打鼓的。我做麻辣烫二十年了,从来都是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现在要按手册来,还要天天填表,觉得挺麻烦。”
“但现在呢?”我问。
“现在觉得……也挺好。”他憨厚地笑,“至少不用天天愁进货,不用跟供应商扯皮,不用怕卫生检查。我就管好我的店,带好我的人,其他的,总部都帮我搞定了。”
另一个年轻的副理说:“张总,我最喜欢那个调配手册。以前我做麻辣烫,全凭感觉,今天咸了明天淡了,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有标准,有数据,我知道怎么调,也知道为什么这么调。”
我拍拍他们的肩膀。
“这就对了。我们做餐饮,不能只靠经验,要靠科学。经验会老,科学不会。”
那顿饭吃到晚上九点。
散场时,月光很好。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店长和副理三三两两地离开,有的在继续讨论工作,有的在约明天一起回店。
这个团队,正在从一群各自为战的个体,变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周五晚上,十一点。
我还在办公室看省城第二家店的选址报告,手机响了。
是钱佩玖。
“钱姐。”我接起。
“还没睡?”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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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高新区店的选址。您呢?”
“刚开完一个视频会,和美国那边的投资方。”钱佩玖顿了顿,“听说你们这周启动品牌整合了?”
“对。进展比预期的顺利。”
“梁青把方案发给我看了。”钱佩玖说,“思路很清晰,执行也很到位。你带出来的这个团队,越来越成熟了。”
“都是钱姐支持得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总,”钱佩玖换了称呼,“下周二晚上有空吗?我约了省城‘美团’和‘饿了么’的区域总经理吃饭,想请你一起。”
“有空。”我说,“需要我准备什么?”
“准备好你的故事。”钱佩玖说,“那两个老总我都熟,但他们对你的故事更感兴趣——一个从京城跌落、在县城重新爬起来、现在要进军省城的创业者。这个故事,比任何数据都有说服力。”
“明白。”
又是一阵沉默。
我感觉到,她还有话要说。
果然。
“张总,”钱佩玖的声音轻了些,“关于股权分配的事……”
我的心提了起来。
“您说。”
“你提的那个六三一方案,我看了。”她说,“很公道,甚至有点太公道了。”
我等着她的下文。
“但我觉得,可以再优化一下。”钱佩玖说,“你三,管理层一,这个比例我同意。但我那六成……我想拿出百分之十,成立一个‘创始人激励池’。”
“创始人激励池?”
“对。”钱佩玖解释,“这百分之十的股份,不归我,也不归你,而是一个独立的池子。未来,如果有新的核心成员加入,或者现有成员做出重大贡献,可以从这个池子里拿股权激励。这样,既能吸引人才,又能绑定团队。”
我快速思考着。
这个提议,表面上是在稀释她自己的股份,但实际上是在加强她对公司的控制——通过激励池,她能直接影响核心团队的利益分配。
但换个角度,这对团队确实是好事。
有了这个池子,梁青、徐国俊、唐成、熊云伟这些元老,以及未来可能加入的省城团队骨干,都有了明确的股权上升通道。
“钱姐这个提议很好。”我说,“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