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这反而让我微微一愣。如此坦承自己并不光鲜的过去,要么是破罐破摔,要么就是有着极强的自信和明确的目的。
“所以,”她继续说道,目光再次扫过收银台那边堆放着的、有些杂乱的点菜单和零钱,“算账、看人、应付各种场面,还算有点经验。我看您这里……”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生意很好,但流程上,或许可以更顺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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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怎么说?”我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这正是我目前最头疼的问题。
梁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收银台前。她没有动任何东西,只是用手指虚点了几个地方。
“老板,您看,”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点菜单和外卖订单混在一起,没有分类,高峰期容易漏单、错单。现金和扫码的收入也没有即时分开放置,清账的时候容易混乱。还有,”她指了指保鲜柜,“菜品的摆放顺序,是不是可以按照点单频率高低重新调整一下?像豆皮、青菜这种高频的,放在最顺手的位置,能节省不少取菜时间。客人排队的方向也可以稍微引导一下,避免都堵在门口影响进出。”
她说的每一点,都精准地戳在了目前运营的痛点上。不是多么高深的理论,却是最实用、最能立刻提升效率的细节。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服务员能具备的眼光。
我心中暗自动容,但面上不动声色。“食卦”的能力在无声无息中运转到极致。我仔细观察着她。她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涂抹任何甲油。羽绒服的领口露出里面浅灰色的羊绒衫,质感细腻。身上没有任何浓烈的香水味,只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皂角的干净气息。
“观气辨色,察其本源;五味调和,窥见心垣……”
在我的感知中,梁青周身的气息并非她曾经所处环境的浮华与混乱,反而呈现出一种内敛、收敛,甚至带着点疏离的质感。像一锅被文火慢炖了许久的清汤,所有的滋味都已沉入底部,表面只余清澈与平静。她对菜品和环境的挑剔(指出问题),以及她自身打扮的“去繁就简”,都指向一种对品质和秩序的内在追求,以及一种强烈的、与过去割裂,渴望回归一种稳定、简单、可控生活的意愿。
她就像一件被岁月打磨掉所有浮光掠影的瓷器,洗尽铅华,露出了温润而坚韧的质地。或许还有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裂痕,但那恰恰证明了它承受过压力,并且没有碎裂。
“梁女士观察得很仔细。”我点了点头,没有对她的过去做任何评价,仿佛那只是简历上普通的一行字,“这些确实都是问题。如果让你来做,你有把握改善吗?”
“给我三天时间。”梁青的回答简洁而自信,“不敢说完全解决,但至少能让前台看起来像个样子。至于辛苦……”她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比起日夜颠倒、看人脸色、时刻揣摩人心,身体上的累,反而踏实。”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她内心世界的一条缝隙。我听到了疲惫,听到了厌倦,更听到了对“踏实”二字的渴望。
“底薪三千五,月休四天,工作时间根据店里情况安排,忙起来可能会延长,包两餐。”我报出了我能给出的条件,这比给孙阿姨的底薪高,但梁青值得这个价,她也需要这份“踏实”来安身,“如果你能做到你刚才说的,三个月后,我们再谈调整。”
梁青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可以。我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明天早上八点,过来熟悉环境。”
“好。”她站起身,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那我先告辞了,老板。”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步伐稳定,背影挺直,那件过时的羽绒服穿在她身上,竟也显出了几分落难大家闺秀般的气度。
她走后,孙阿姨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老板,这女的谁啊?看起来不像干活的人啊,娇滴滴的。”
徐国俊也叼着烟晃悠过来,嘟囔道:“又来一个,能顶用吗?别到时候比我还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