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麻阿婆的离世

阿婆看着孙子忙碌的身影,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欣慰和满足。她常常坐在门槛边的小竹凳上,晒着太阳,布满老年斑的手摩挲着陆祤给她削的光滑拐杖,一遍遍絮叨着:“祤娃儿长大了…真好…阿婆放心了…有影寒姑娘…齐兄弟…照看着你…阿婆放心…”

她看向西崖方向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她知道,她的祤娃儿找到了真正的依靠。那西崖上的神仙,虽然冰冷沉默,却比村里任何一家人都更靠得住。这份认知,支撑着她日渐衰朽的身体,让她心中那盏为孙子燃着的灯,在风中摇曳却始终不灭。

又是一年深秋。山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落了满山黄叶。

麻阿婆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过后,她染上了严重的风寒。闭塞的山村缺医少药,所谓的赤脚郎中也束手无策。高烧、剧烈的咳嗽和深入骨髓的寒冷,迅速摧垮了她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

陆祤寸步不离地守在阿婆床边。他握着阿婆枯瘦如柴、冰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脸颊贴着,试图驱散那可怕的冰冷。他笨拙地用湿布擦拭阿婆滚烫的额头,熬煮着齐思瞒送来的、据说能驱寒的草药汤,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给阿婆,尽管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阿婆…喝药…喝了就好了…”陆祤的声音带着强忍的哽咽,眼圈通红。他调动起体内那股力量,将一丝极其温和、精纯的寒意缓缓渡入阿婆的掌心,试图缓解她的痛苦和燥热。那精纯的寒意确实让阿婆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了片刻,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祤…娃儿…”阿婆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游丝,干裂的嘴唇蠕动着,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孙子焦急的脸上,又缓缓移向门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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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祤立刻明白了,他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家门,朝着西崖的方向狂奔而去,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着:“影寒姐!齐大叔!阿婆…阿婆不好了!”

当影寒和齐思瞒赶到那间低矮、弥漫着浓郁草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土坯房时,阿婆已是弥留之际。油灯如豆,昏黄的光线在她枯槁的脸上跳动,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听到脚步声,阿婆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最后一点光亮。她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目光越过守在床边的陆祤,落在了门口那个高大沉默、周身带着寒意的人影身上。

“影…影寒姑娘…”阿婆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枯瘦的手颤抖着,似乎想抬起,却无力支撑。

影寒的脚步无声无息地迈过门槛,走到床边。她没有俯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兜帽下的阴影笼罩着床上那盏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陆祤紧紧抓着阿婆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阿婆冰凉的手背上。

阿婆的目光死死锁着影寒兜帽下的那片深邃,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恳求与托付。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断断续续地、却异常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祤娃儿…托付…给您了…求…求您…照看…他…”

每一个字,都如同耗尽生命敲响的钟磬,沉重地砸在寂静的屋内。

说完这句话,阿婆眼中的光亮如同燃尽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她枯瘦的手在陆祤手中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垂落。浑浊的眼睛依旧睁着,却已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低矮的、被烟熏黑的房梁。布满皱纹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凝固成一个近乎安详的弧度。那是对牵挂终于放下的释然。

“阿婆——!!!”陆祤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如同受伤的幼兽,瞬间撕裂了死寂的黄昏,在小小的土坯房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茫然。

齐思瞒别过脸,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圈也有些发红。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陆祤剧烈颤抖的肩膀。

影寒依旧沉默地伫立在床边。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她静静地看着床上那具失去生命的枯槁躯体,看着那张凝固着最后托付与释然的面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屋内,只有陆祤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和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影寒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覆盖着深灰色棉布衣袖的手,衣袖下是冰冷的臂铠,缓缓抬起,伸向阿婆依旧睁着的双眼。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指尖并未直接触碰那失去光泽的眼睑,而是在距离寸许的地方停住。

一股精纯到极致、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如同最轻柔薄纱般的寒气,无声地弥漫开来,温柔地覆盖在阿婆的脸上。

在陆祤和齐思瞒的注视下,那层薄薄的寒气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地拂过阿婆的眼睑。那原本空洞睁着的双眼,在这股纯净寒意的抚慰下,如同被无形的力量轻柔地合拢,归于永恒的安眠。阿婆脸上那些因痛苦和临终挣扎而残留的细微褶皱,似乎也被这股寒气抚平了些许,最终定格成一种彻底的平静与解脱。

做完这一切,影寒缓缓收回了手。她没有看痛哭的陆祤,也没有看齐思瞒。她只是转过身,深灰色的斗篷在昏黄的灯光下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无声地走出了这间弥漫着悲伤与死亡气息的小屋,融入了外面深沉的暮色之中。

她的背影,在陆祤模糊的泪眼中,依旧挺拔、冰冷,却仿佛承载了某种无形的、比山峦更沉重的承诺。

阿婆的葬礼,简单得近乎潦草,却带着山野最原始、最沉重的哀伤。

没有棺木,只有一副用村里老人早早备下的、粗糙薄木板钉成的“火匣子”——当地对简易棺材的称呼。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有村中几位同样老迈、与麻阿婆相熟的老妇人,帮着陆祤给阿婆擦洗身体,换上她生前最好的一套、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土布寿衣。陆祤亲手将阿婆稀疏的白发梳理整齐。

下葬的地点,就在屋后山坡上一小片向阳的缓坡,是阿婆生前自己选好的地方,旁边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松树。几个被齐思瞒用几斤腊肉请来的村里汉子,沉默地挖好了墓穴。泥土带着深秋的冰冷湿气。

天空阴沉,飘着细密冰冷的雨丝,如同天公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