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回家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微微发抖,那些被尘封的尖叫和血腥味仿佛再次弥漫在鼻端:“……结果被一只从天而降的、长着骨刺利爪的掠食者堵在了巷口……她……她推开了我们,喊着让我们快跑……自己……自己扑了上去……”云依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她用力地抿紧嘴唇,下巴绷成一条倔强的线。最终,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死在了掠食者嘴里。骨头碎裂的声音……我到现在……偶尔还会梦到。”

说完这些,云依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强撑的疲惫和麻木。她的叙述里没有眼泪,没有悲伤的渲染,只有一种事隔经年、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近乎漠然的陈述。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这份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伤痛。

齐思瞒静静地听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闷得发疼。他听出来了,那个所谓的“院长”,在云依心中,或许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模糊的责任承担者,远没有达到“家人”所蕴含的那种血脉相连、生死相依的羁绊程度。她从未真正体会过那种失去至亲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她的孤独是根植于生命源头的荒野,从未被真正温暖的光照亮过。

夜风吹拂着两人额前的碎发,带来刺骨的寒意。沉默在牛车的颠簸声中蔓延,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良久,就在云依以为这场关于过去的拷问已经结束时,齐思瞒再次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不过现在……你有一个了。”

云依猛地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

齐思瞒也缓缓转过头,目光不再是仰望星空时的空洞,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穿透灵魂的、赤诚的认真,深深地望进云依有些茫然的眼睛里:“所以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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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加重了语气:“我不想躲了。不想再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撵得到处跑了。”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下某种决心:“我想,我们去一个真正人迹罕至的地方,不是随便找的,是精心挑选的。然后……好好生活。像你说的,种点菜,养点鸡鸭,安安稳稳的。但前提是,”他的目光锐利起来:“我们得彻底甩掉尾巴,真正安全了。”

这番话,像是黑暗中的一缕微光,带着一丝暖意和承诺。云依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一圈圈涟漪。她看着齐思瞒认真的眼睛,那里面映着风灯昏黄的光,也映着她自己沾满泥尘的脸。一种混杂着酸楚、释然和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没想到,在她几乎要放弃对“家人”这个概念的所有期待时,齐思瞒会如此直白地确认了他们的关系。这让她强装的冷漠和决绝,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影寒呢?”齐思瞒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这个名字,像一把精准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云依刚刚感受到的那一丝暖意和刚刚构建起的、关于未来的脆弱愿景。

云依脸上的动容瞬间凝固,紧接着迅速褪去,血色仿佛都从她脸上消失了,只留下被泥尘覆盖的苍白。她像是被电流击中,身体猛地绷直,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陷入粗糙的麻绳中,指关节白得吓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了一瞬,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尖锐的闷痛。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慌乱地避开齐思瞒的视线,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徒劳地想要寻找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

最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那句早已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用以自我麻痹的话,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她……她是个好女孩……而且……而且我不是说了吗?她的能力……她的地位……联邦……联邦不会对她怎么样的……”这话语听起来虚弱无比,毫无说服力,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

“联邦什么样子,我们不知道吗?我们天道组织被判为异端被光明教廷组织清剿的时候联邦做什么了吗?没有,我们海外的组织成员被一个个屠杀的时候他们什么都没做,至于我们……如果不是华夏国官方出面!我们现在也早已经是死尸一具!!”齐思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和痛心疾首,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云依脆弱的防御上。他不再仰望星空,而是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死死锁住云依躲闪的眼睛,身体也微微前倾,带着一种迫人的气势。

“云依姐!你看着我!你告诉我,联邦政府是什么?是慈善机构吗?是讲人情味的地方吗?你看看我们这些年经历过什么?欺骗、利用、监控、追捕!他们什么时候真正在乎过一个英雄的个体死活?他们在乎的只是工具的价值,是能否控制!影寒是十二级英雄没错,她是‘具临’的拥有者也没错!但这恰恰是她最大的危险!”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像重锤:

“你想想!联邦最怕什么?最怕的就是不可控的力量!尤其是像‘具临’这种足以颠覆格局的战略级异能!影寒她有什么?她有什么可以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动她的筹码?家世背景?没有!庞大的人脉关系?她认识的人几乎都跟我们有关,要么是普普通通的孩子,要么就是我们!她几乎就是孤身一人!一个孤身一人、拥有强大力量、又可能知道联邦背后那些肮脏交易的顶级潜力英雄……云依姐,你告诉我,你觉得,以联邦那些人的行事作风,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放心地让她活下去吗?他们会容忍一个知道太多秘密、又无法完全掌控的‘武器’存在吗?更何况,联邦背后……早已经被光明教廷组织控制了!”

齐思瞒的质问如同冰冷的刀锋,一层层剥开云依自欺欺人的外壳,将血淋淋的现实赤裸裸地展现在她面前。他用力地摇着头,眼神里充满了对云依这种逃避现实的失望和悲悯:“影寒她……她不是工具!她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和我们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人!一个……把你当作母亲一样依赖信任的人!你把她留在那个虎狼窝里,你告诉我,她真的会没事吗?云依姐,你在骗谁?你只是在骗你自己!”

“那怎么样?!”云依被彻底激怒了,或者说,是被齐思瞒毫不留情戳破的恐惧和无力感彻底压垮了。她猛地转过头,几乎是嘶吼出来,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混合着脸上的泥尘,冲刷出两道狼狈的痕迹,声音尖锐而绝望,带着哭腔:

“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齐思瞒!你告诉我,我有什么本事?!我只是一个普通异能者!一个连最低级的源初异能都没有的、最最普通的异能者!我甚至……”她的声音哽咽了,充满了自我厌弃和极致的无力感:“……甚至连个战斗系的异能者都不是!我只会一些最基本的救治异能!我拿什么去救她?拿什么去对抗光明教廷?拿什么去对抗整个联邦?!回去?回去送死吗?除了自投罗网,除了让影寒看着我们死在她面前,让她更痛苦,我还能做什么?!你说啊!我还能做什么?!我不想在这么活着了!轻帆至今找不到!云姝就在平山市,离我们几十公里,但我们就是不敢去见!我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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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歇斯底里的质问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了远处几只夜栖的飞鸟,扑棱棱地飞向黑暗深处。老牛似乎也受到了惊吓,不安地喷了个响鼻,停下了脚步。牛车彻底静止在了这条蜿蜒于黑暗群山中的泥泞小路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云依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看着眼前崩溃的云依,看着她脸上混合着泥水和泪水的绝望,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惧和自我否定,齐思瞒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透。他知道她的恐惧,理解她的无力。但正是这种理解,让他更加无法接受这种逃避。

他缓缓地、异常艰难地,再次扶着车帮站了起来。这一次,他站得笔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对抗身体的虚弱和伤痛。他居高临下,低下头,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黑暗和泪光,死死地盯住云依看过来的、充满痛苦和迷茫的视线。风灯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冷峻和……悲壮。

“云依姐,”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寒意,却又蕴含着火山爆发般的炽热情感:“你知道吗?你知道眼睁睁看着至亲死在眼前……是什么感觉吗?”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云依混乱的思绪。她忘记了哭泣,只是怔怔地看着齐思瞒那双燃烧着痛苦火焰的眼睛。

齐思瞒没有移开视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深的伤口里剜出来的,带着淋漓的鲜血:

“那一晚……就在我眼前……我的母亲……她为了让我能有机会跑掉……她用她瘦弱的身体……死死地抱住了一个扑向我的掠食者……就在我的面前……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地狱般的景象——母亲决绝的眼神,掠食者狰狞的利齿,飞溅的温热鲜血,还有那声撕心裂肺的“快跑”……“我看着她……看着她被……被撕碎……看着她最后望向我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痛苦……但更多的……是让我活下去的哀求……而我……”齐思瞒的声音陡然变得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刻骨的自我憎恶:“……而我……跑了!像个吓破了胆的懦夫!像个没用的废物!我丢下了她!丢下了本该由我去保护的城市!丢下了所有需要我保护的人!我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放弃!就为了……就为了能活着!多么可耻的活着!”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那份积压了无数年的、日夜啃噬他灵魂的痛苦和羞耻,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云依姐,”他重新看向云依,眼神里是燃烧殆尽的灰烬,却又奇迹般地燃起一丝新的、更炽热的火焰:“再遇到我之前,你没有过家人,没有过真正在乎的人,没有体会过那种失去至亲的、深入骨髓的痛。所以,这一次,你偷偷把我带走,让我远离危险,我不怪你。真的,我理解你只是想保护我,保护你现在唯一的‘家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天地间所有的勇气,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和专注,像一把淬火的匕首,直刺云依的心脏:

“但是云依姐,现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一个……换位思考的问题。”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如果……如果现在在志阳市,被光明教廷锁定,随时可能被联邦政府碾碎、折磨、像垃圾一样清理掉的人,是我——齐思瞒,你的‘家人’!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在云依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她瞬间瞪大了眼睛,瞳孔急剧收缩,身体如遭雷击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一直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保护齐思瞒,是她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如果……如果身处险境的是他……

她不敢想下去!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会怎么做?她还能像现在这样,心安理得地赶着牛车逃向深山吗?答案是否定的!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答案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燎原——她会不顾一切地冲回去!哪怕是用牙齿咬,用手抓,也要把他救出来!哪怕明知是死路一条,她也绝不会丢下他独自逃生!

齐思瞒看着云依骤然变化的脸色和眼中那无法掩饰的、近乎疯狂的担忧和恐惧,他知道,他的问题击中了要害。他看到了答案。

“云依姐,”齐思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一往无前的决绝,在寂静的山谷中如同战鼓般擂响,震得云依耳膜嗡嗡作响:“我会死!你也会死!影寒也会死!我们所有人,最终都会死!这不是什么可怕的预言,这是无法逃避的铁律!就算不是被人杀死,被折磨死,我们也会老死!病死!意外死!死亡,我们躲不开的!我们唯一能选择的,是怎么活!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