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耸肩,满不在乎:“不吓你,你能记得自己是谁?” 说着,她抬手指向我胸口,“你这里,还装着山西的风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 三年没磨过铁链了,可掌心的茧还在;三年没踩过高墙了,可骨头缝里还记着风的味道。我抬头,冲她咧嘴一笑:“装是装着,就是贵了点 —— 五十万本票刚到手,得先给买家交货。”
“货,我已经替你还了。” 她抬脚踢了踢茶几底下,那里躺着一只一模一样的牛皮箱,“里头塞的旧报纸,够那白俄伯爵跟日本人交差。真正的本票,你留着 —— 山西买粮,正缺启动资金。” 她眨了眨眼,眼里的狡黠还是老样子。
我又一次愣住,随即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乔云瑛,还是你贼!” 我伸拳捶她的肩膀,她却顺势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地图前,手指沿着黄河画了一条弧线:“路线我已经想好了 ——”
“等等,” 我打断她,心脏跳得有些快,“这次,你亲自出马?”
她抬眼,眸子里的光亮得能烧死人:“我哪次缺席过?”
路线确实想得周全:第一步,去上海汇丰银行,把五十万本票兑成三十万现洋、十万金条,方便携带;第二步,走海路到天津,再换火车进山西,避开沿途的关卡;第三步 —— 也是最难的一步,将阎锡山设在太原的 “兵粮库”,那库里囤着十五万石军粮,足够山西的灾民撑到明年麦收。
我听完,头皮发麻:“抢军粮?那是造反!阎锡山的兵可不是乔家的护院,他们有枪有炮,咱们这点人,不够塞牙缝的。”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还是当年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三年前,你抢乔家的银票模板,也算造他乔家的反;再往前,你夜盗督军府,更是造官府的反。燕子李三,天生就是反骨,怕什么?”
我哑口无言,只能认了。当晚,我们分头行动:她去银行兑钱,我去码头订船期。夜色再次降临,我独自走在黄浦江边,看江水拍打着堤岸,岸上的灯火倒映在水里,像撒了一地碎金。摸出烟,还是没点,只在嘴里叼着 —— 三年前戒烟,是怕烟味暴露行踪;如今烟又叼上了,却仍是摆设。我苦笑:原来燕子回巢,先学的不是怎么飞,是怎么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三日后的黄昏,“盛京” 号货轮拉响汽笛,缓缓离开十六铺码头。船舱底层的第三货仓,被我们包下了一半,堆满了贴着 “五金机械” 标前的木箱 —— 箱子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与金条,沉甸甸的,压得船板微微发颤。我蹲在箱与箱的缝隙里,看云瑛用粉笔在箱壁上画符号:一个圆圈,圈里一点,像极了燕子的眼睛。
“到了天津,把箱子搬上马车,走津浦铁路到德州,再换汽车进山西。” 她边画边说,手里的粉笔头在箱壁上 “沙沙” 响,“沿途的关卡,用当年‘晋丰银号’的旧令牌,再加上银元开路,保准畅通无阻。”
我点头,心里却在默默画地图:德州到太原,整整七百里路,公路早就被蝗虫啃得破败不堪,沿途土匪如毛,还有晋军的关卡一道接一道,一步走差,就是人财两空。我抬眼望她:“要是被截了怎么办?”
她笑了,从怀里摸出一张电报,“啪” 地拍在我胸口:“那就让‘燕子龙王’再显一次灵。”
电报纸上只有一行字,却像团火,烧得我心口发烫 ——
“黄河两岸,三十万灾民,候燕子回巢。—— 玫瑰”
我握着那张纸,指节捏得发白,眼眶却有些发热。抬头看舱顶昏黄的灯泡,灯光在水里晃啊晃,像极了三年前黄河岸边的篝火,温暖又明亮。我深吸一口气,把电报折成一只小小的燕子,塞进胸口 ——
那里,
山西的风,
真的回来了。
船行七日,到了天津。换火车,又走了三日,抵达德州。再换汽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晃了两天,终于看见太行山的脊梁 —— 像一头沉睡的卧虎,横在冬日的雾气里,青黑色的轮廓,是我魂牵梦绕的山西。第七天傍晚,我们抵达太原郊外的破庙,与玫瑰派来的接应队会合:三十辆马车,车辕上绑着镰刀;一百二十名精壮汉子,腰间别着短刀;三十杆长枪,十箱炸药,堆在庙角,像座小小的山。
夜里,雪开始下了,细雪粒像撒了把盐,落在庙顶的破瓦上,“沙沙” 响。我们围在地图前,云瑛用红笔在 “兵粮库” 的位置画了个大大的 “×”:“库在太原城东北角,原是清朝的旧皇仓,三进大院,墙高三丈,四角各有一座炮楼,守兵一个连,全是阎锡山的嫡系。” 她抬眼扫过众人,声音严肃,“硬攻,等于去送死;只有智取,才有一线生机。”
“智取,我来。” 我接过话,手指点在地图上的缺口,“明晚我去踩点,后半夜动手,炸墙、劫粮、运走,天亮前必须全部解决,不能留痕迹。”
众人齐刷刷地看我,目光里有惊讶,有害怕,却更多的是 —— 希望。我忽然笑了,把头上的狗皮帽往下压了压,遮住眼里的湿意:“别这么看我,我不是什么龙王,我只是 —— 燕子回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