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他夜里爱咳嗽,总在枕边备着润喉的蜜饯。
廊下,仆妇王妈正带着刚满周岁的小孙子玩耍。
那小家伙不知怎的哭闹起来,蹬着小腿要去抓花坛里的刺玫瑰。
王妈赶紧把他抱起来,拍着后背低声哄:“乖孙莫闹,再闹,小心床头夜叉出来抓你哦!”
这原是市井间吓唬小孩的俗语,王妈说得极轻,却像颗小石子,轻轻落在了琅的心上。
她摇椅的动作微微一顿,湖蓝色的衣袖在空中停了半寸。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能看到唇边那几枚微微露出的獠牙,比年轻时收敛了许多,却依旧带着几分不属于凡人的锐利。
旁边的徐方远也听见了,剥橘子的手猛地停止了动作。
他有些紧张地看向妻子,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担忧。
年轻时,他也曾因这“夜叉”的名号恐惧过她,知道这三个字在她心里,是根隐秘的刺。
庭院里的嬉闹,声仿佛瞬间远去,琅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远处的紫藤架上。
那里还挂着去年文儿画的风筝,风吹过时,轻轻打着转。
过了片刻,她的嘴角忽然缓缓向上勾起,那笑容牵扯着唇边的獠牙,形成一种奇异而深邃的弧度。
她赤红的眼瞳中,没有愤怒,没有羞恼,反而流淌过一丝洞悉世情的豁达,像看遍了人间百态的老者,终于与自己的过往和解。
那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淡淡的、带着点自嘲的骄傲,是啊,我就是那“夜叉”,可那又如何?
琅转过头,望向身边的徐方远。
他的手还僵在半空,白瓷碟里的橘子瓣泛着新鲜的光泽。
她看着他从青丝到白发,从初见时的惊恐躲闪,到如今的相携相伴,忽然觉得,这人间的岁月,真好。
“此言……倒也有趣。”
她开口说道,声音带着独特的口音,却比年轻时温润了许多,每个字都清晰、笃定。
徐方远看着她眼中那抹历经风霜后的智慧光芒,看着她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先是一怔,随即也释然地笑了起来。
他放下瓷碟,轻轻握住琅的手掌。
那手掌依旧巨大,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却早已不再令他恐惧,反而像块温暖的玉石,能抚平他所有的不安。